□张文香
一
这个冬天出奇的冷。
往年的冬天也结冰,冰是慢腾腾生成,多在黑寂的晚上。晚上睡觉前,盆里、缸里的水还是水,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有一层薄薄冰面结在水上,最中间的部分往往还没来得及固化,巴掌大的水面汪在盆心。于是,人们敲打冰面的时候感叹一声:昨晚可够冷的了。今年的冬天是滴水成冰,水滴在地面上,忽然就固化成冰块了。洒水车停了,防止路面成冰面,有的小区外墙上的雨水管冻裂了,挂着长长的白色冰溜子。
你说这么冷,兰兰和军军的面馆怎么办呢?
他们的面馆就是蓝色塑布搭建的大棚。小区一期工程陆续在交房,有心急的业主拿到钥匙很快开始装修了,小区周围还没有成熟的商业门面房,物业便顺应需要在北院搭了一溜简易大棚,一些商贩便租用下来做些买卖:有卖瓷片、橱柜、吊顶板材、乳胶漆五金……大部分都是和房屋装修需要的材料有关。这些店主给大棚里摆上一些经典样品,哪家业主需要了,再让较远点的市场大本营库房送货过来。除了这些卖建材的,唯有一家是经营饭馆的,便是兰兰和军军的平价面馆。按照小区下来的建设规划,这些简易棚子店面至少可以干上两年。
在这个奇冷的天气里,买建材的人,裹得像个棉熊。手呢,个个拢在胳膊袖里或是暖宝宝里。经营面馆就不一样了,洗菜需要动水,洗碗需要动水,还要揉面扯面,包饺子,手不能老裹到袄袖里,滴水成冰的寒冷中,抹布拧得再干,一会儿成了铁石样支棱起来,仿佛空气里藏了一双魔术师的手。
不做这个做什么呢?这些北方为主的装修工人,首选中午吃面吃饺子。只有一碗面条或饺子下了肚,才觉得舒坦,才觉得吃饱了。面条,可以做许多个样样出来:油泼、臊子、炸酱、蒜蘸……端上桌再放一勺油泼红辣子,大碗端在手上,哧溜哧溜着吃,赛过一碗红烧肉呢。
平价面馆的大棚,面积有15平方米左右,一顶半人高的不锈钢蒸煮锅支在棚口边,棚内七张小条桌,每张小条桌前后四把小圆凳,两个橱柜,一个操作台,一个冰柜,临时拉根水管子做了水池子。简易的馆子,平民的价格,中午总有三五成群的人来吃饭。来这里吃饭的大都是灰头灰脸的装修人,多亏这个简易面馆,要不就得走出小区,要走好远找饭馆。平价面馆10元一碗,不够还可以加面,多实在。
兰兰的手红彤彤的,脚是冰凉的。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大蓝围裙罩在棉袄上,厚厚棉棉的身躯将凳子和桌子之间的空间填得满满登登。趁饭点还没到,抽空坐在桌前收拾蒜碗,一整疙瘩蒜去掉粗皮,分成一瓣一瓣放在碗里。军军坐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好了,面条已经醒好整整齐齐在盘子里盘着,饺子除了冰箱里冻着的,外面还有刚包的两大平盘,它们像排着队的白鸭子站在不锈钢操场上。这是忙碌前的暂时清闲,等吃饭的人陆续来了,他两口子要像打仗样忙活两三个小时。
军军望着兰兰在整理蒜碗的手,十根手指,有点不太灵活,冻得吧!剥蒜剥的这么笨拙,却让人难免生出心疼的感觉。看着这双剥蒜的手,军军脑袋里却将这个景象幻化为在钢琴键上滑动的一双手,细长、灵活、黝黑,那是自己的手,一首《斯卡布罗集市》随着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来……多么好听的声音呢!军军甚至感觉到了音符划过了自己的耳朵、发梢、最后在胸腔心窝那里盘旋:“你是否要去斯卡布罗集市,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给我捎个口信给一位居住在那里的人……”
这首歌是跟着手机学的,歌曲谱子听几遍便能记住。军军自小有音乐天赋,无论什么歌,听上那么几遍,旋律便能唱出来。当年语文课堂上学《长恨歌》时,老师说杨玉环自幼是精通音律,长恨歌的内容和重点军军是没记住多少,倒是“精通音律”四个字,让军军是心头一震:我也是精通音律的一个人?
二
“你个挨刀子的,又在发呆了,还不赶紧切点葱花备好,要不油泼面到时放啥进去!”
兰兰的大嗓门,已经将军军脑袋里的钢琴曲声吓到天上去了。醒过神来的军军赶紧抓起洗好的一把大葱,放在案板上切葱花。自己的女人嗓门大,勤快能吃苦,每次切葱花的时候两眼泪花跟着一起流。所以,切葱花的事情从不沾手。自己的女人,自己了解。知道她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门面房,说那才是一个真正的老板娘。努力吧,努力吧。军军手里的刀切一下,心里会跟着节奏小声唱一句:前进!向前进!歌曲是多么神奇,可以带来如此轻松愉悦的舒适感。唱着歌切葱,葱也仿佛愉悦温柔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辣眼睛的气味来冒犯了。
爱唱歌的军军,爱琴声的军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为了减轻务农父母的负担,打一些零工。后来结婚,折腾来折腾去,在城北开了这个平价面馆。目前面馆还是临时棚子,那个钢琴梦却一直在脑子里扎根着。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一架钢琴呢,弹琴和开面馆不冲突吗?况且,妹妹快大学毕业了,很快,自己的支出每月会节省下来一笔开销呢。
天太冷了,下面条的蒸煮锅是用电源带的,没有啥火源能烤烤冻僵的手。
“哎,军军,你看见那一堆装修垃圾了吗?”
“嗯,咋啦?”
“中午给那个门卫送碗饺子,咱捡一些龙骨过来?”
“拿饺子换垃圾啊,抽风吗?”
“你个挨刀子的,给咱在棚子边烧点火呗,脚趾头要冻掉了!”
“哎呀,老婆,我咋没想到呢,咱这锅缺点是烤不成火。”
“烧一点点就行了,有个热气,脚就不麻了。”
“肯定烧一点点,要不然消防车可要来了。”
“老婆,明年六月份小妹大学毕业了,这个小区门面会招租的,到时咱租一个门面来开面馆。”
“真的吗?那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客官,吃什么,里面请!
兰兰在电视剧里面看见过好多次古装剧里的画面,那开店的老板娘,自己也可以当了!有个固定门面,条件会好许多。想起这个可爱的面店呀,也许有点小激动了,手里剥好的一个蒜瓣没拿稳,哧溜一下溜到了脚底下的蒜袋子里去了。
夫妻两人由原来的三轮车流动面条摊位,到现在的简易大棚面馆,再到明年的门面房,不管怎么辛苦,一步一个台阶都有奔头呢。日子没有奔头,两个人在这四面漏风的三九天里受这个冻干啥呢?兰兰的心里,仿佛已经烤上了火,暖烘烘的。
三
第二天,军军在装修垃圾堆里,捡来一小捧废弃木材下脚料,在自家面馆的棚子外面,小心翼翼地笼了一小堆火。刚开始点燃的时候,有一缕灰烟冒起来,军军还有点紧张,赶紧趴下去用嘴对着火点吹呀吹,火苗起来了,烟便下去了,军军松了口气。
“兰兰,赶紧来烤烤手!”大笨熊一样的兰兰戴着暗红格格围裙,走了过来。双手张开在火苗上方。
“哎呀,这火真是个好东西呀。”
“哎,你看你里三层外三层裹成这样,像不像怀着个儿子?”
“儿子?你为啥不说怀着个姑娘?”
兰兰白了一眼军军,不屑再理他。有了这小小的火点,大门东边卖橱柜的小宁也凑过来烤火,觉得这是好办法,每天有这一堆小火能烤烤手,真是幸福的一件事。
“小区的装修高峰应该在明年开春后,明年是个好机会。”小宁的眉毛弯弯的,说完这话嘴巴也向上弯起来,仿佛手里拿了一沓子订单。
“你卖一套橱柜,顶我卖多少碗面条呢!”
“哎哎哎,你这一天吃饭的人数顶我一年的买家数好不好?”
“我们明年都会有个小丰收的!”
“我们计划将来在北门的底商中租一个门面。”
“好着呢,这么大一个小区,人不会少的。我这装修高峰过了后就撤回市场去了。”
几根短龙骨,即使火苗只有一丢,手脚仍旧感受到了火的温度。小宁用双手搓了搓面庞,以期把手掌的温度过渡一些给它。
“你家军军唱歌好听。”小宁经常听见军军在没顾客时唱上几嗓子。
“自小爱唱歌。”
“你知道吗,人家还想买钢琴呢?”
“他还会弹钢琴?”宁宁着实有些吃惊。
“嗯,你说一个卖面的大老粗,想买一个钢琴?不是很搞笑吗。”
“买回来放哪里?”
“先放住的地方,让他先弹着乐着呗,等将来有了固定门面房,应该是放在店里的,毕竟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店里。再说我那个家,塞得满满,钢琴放在那里,是不把人家高雅的东西给憋屈了!”
“好家伙,人家去那些高级西餐厅吃饭的时候,大厅经常有人弹钢琴,你说你家个面馆,放个钢琴,是不是中西结合呀。”
小宁笑了,兰兰也笑了。她脑子里想着几个人在桌子前吸溜着面条,就着大蒜,军军呢在面馆旮旯拐角弹着钢琴,弹的什么兰兰想不出来,但想象出的这一幕,让她笑得更起劲了。
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是个好男人,会疼人,能下苦能攒钱,也顾家,买钢琴这个旁人看起来觉得又奇怪又奢侈的愿望,不算个啥,将来有条件了,买了就买了吧。兰兰嘴里虽然取笑着他,心里却是这样想着。
谁没有个念想呢。
中午在兰兰家吃饭的这些人,有贴瓷砖的工人,有装灯的师傅,有送货的司机,有亲自上门丈量尺寸的小老板,哪个没有个自己生活里的期盼呢?这日复一日的冷、日复一日的热,都在往前奔着呢,前面或大或小,总有个念想在那里杵着,不声不响,魅力无限。
四
有个50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子,微胖,不爱说话,在这个院子贴瓷砖。因为活干得仔细,小区里业主争着找他干活。一家连着一家预约着,现在正在给15楼一家贴着墙砖,后面已经排了三家的瓷砖活,活在等人,还真是不多见。
他姓李,每天下午收工后会来平价面馆吃一斤饺子。兰兰便管他叫饺子李。
兰兰想,饺子李的胃有多大呢?是不是和我那个和面盆一样大呢?每天,天快黑时,他收工后便来。走进大棚,将黄大衣搭在椅子背上,拍拍里面蓝色褂子上的灰尘粉末,再去大棚外面的面盆里洗了手。最初来的时候,一边擦手一边给兰兰交代:
“一斤干饺子,一大碗饺子汤。”天天准时来,天天这样吃。几天下来后,基本不用再交代了。兰兰看见他走进来还没等落座,顺势说一声来了,便已经打开风机准备下饺子了,一盘干饺子,再用吃扯面的大碗,盛一大碗饺子汤。
他一脸疲惫坐在那里等,等饺子摆在了面前时,在热气缭绕中,他将小盘里调好的辣子醋蘸汁一股脑浇到大盘饺子上面,然后弯腰弓背,嘴巴挨着盘子一口一个往嘴巴里面扒拉,饺子到了嘴里,好像弹丸一样倏忽就滑进肚子里去了,速度极快。保持这个姿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腰身来,长长的呼一口气,端起饺子汤喝上两大口,拿起纸巾擦一下鼻子头。这时候,才会放慢速度以舒适的坐姿,有嚼有喝地去吃剩余的饺子,这时饺子好像才是饺子了,在盘子里被筷子充分滚动蘸满汁,在嘴巴里有那么一两下的咀嚼。
兰兰经常呆呆看着他吃饺子,哎呀,看得自己也想下盘饺子吃。
等一斤饺子,一大碗饺子汤都进肚子了,他会腆着肚子上半身仰靠在椅子上,左手耷拉在半空,右手慢慢抚摸着肚皮,惬意地眯着眼睛,像一尊敦实的雕像。这样坐十几分钟,才慢慢起身,结账离去。
兰兰曾说过,能不能少吃二两饺子,要不把胃撑得。他说:一斤刚好,胃很舒服。
“我干这个活一般都是新建的小区,买饭没有那么方便,跑远吧又耽误时间。多少年养成这个习惯了,早餐一定吃饱,不是一大碗胡辣汤两个饼子,便是米线搭三笼小笼包子。然后干上一天活,晚上收工好好吃一顿饺子。”
“天天晚上吃饺子,也不换个别的啥。”
“爱吃饺子,自小爱吃饺子,啥馅儿都可以,只要是饺子,都觉得香。”
饺子李像拼命三郎一样干活,和同村来的人租住在熙熙攘攘的城中村,有活了低头干,没活了在村口的人市上蹲点守候。有几个包工头会时不时电话约他的活,一年下来,自己还是比较满意这个收入。好好辛苦挣上几年钱,将自己宅基地的低矮旧小的平房,换上两层亮亮堂堂的小楼房,楼房前面修整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一个石桌,四边摆四个圆石凳。坐在石凳上,吃媳妇包的韭菜鸡蛋饺子,韭菜是院里刚割下的,鸡蛋是后院的鸡下的,饺子鲜香鲜香……这个光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一日较一日清晰,在干活的冰冷毛坯房里,在拥挤污浊的出租屋里,在披星戴月地早出晚归里,他的这个院子,仿佛在眼前矗立着,伸伸手便能够见的样子。往前走,往前走,它不是近在眼前吗。
天已经逐渐黑了,晚饭点过了,兰兰觉得双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卖瓷砖、橱柜、五金的基本收摊了,军军催促着兰兰收摊:
“那一斤饺子还留吗,都几点了,把给他留的饺子和剩下的两碗面条收起来收摊吧,你还没冻够吗?”
夫妻二人习惯给饺子李每天下午留一斤饺子。今天迟迟不见他过来。
兰兰想着这么冷的天,空着肚子过来,再让他空着肚子走,有点于心不忍。
“再等等?”
军军没反对,先慢慢收拾起来。那一斤白菜大肉饺子没有卖,专门留下来的饺子已经摆在锅台边的案板上了。剩下的面条和其他盆盆罐罐收拾完,军军在门口点着了几节准备明天用的木头渣渣,小小的火苗晃晃悠悠有点弱不禁风,努力地散发出火应该有的光亮和温度,兰兰的手慢慢烤热了。夫妻俩站在这里,两人的眼神,时不时朝着东边望一下,那是饺子李过来的方向。空荡荡的冬,空荡荡的冷,空荡荡的新小区楼里,只亮着零星的几个窗口。
在木头渣渣的火慢慢灭掉后,灰烬的温度将要散完的时候,一个裹着厚大衣笨熊样的身躯,出现在东面楼下的道路上,一点点疲惫地向这边挪动着,向着这个灯火下有饺子吃的平价面馆挪过来。
军军从灰烬旁忽地站了起来:
“来了来了,他过来了!下饺子!”
五
冬天最冷的三九四九天熬过去了,快接近年关了。
二期的工地上,已经静悄悄没有了动静。这个建筑公司在小年前已经放假了。一期这边还没有装修的人家,年前是不会张罗动工了。饺子李早早下了班,17楼房主的瓷片贴完了,屋主人不错,今天干完活工钱便结了。今年不接活了,回家过年!
“过年呀,钱拿着。”
饺子李心里充满了愉悦、满足,自己带上数字又会增加一次的银行存折,即将回家过年的舒坦弥漫在了周身。
军军看见饺子李喜色满面,便调侃道:
“老哥,今天下班早,喝两口?”
“你这面馆又没有猪头肉,怎么喝?”
兰兰白了一眼饺子李:
“你咋这么教条呢,吃饭呢天天饺子,喝酒呢就要猪头肉?”
军军转身在橱柜里拿出了一小瓶打开的歪脖子酒,天冷呀,冷得扛不住的时候,军军会抿上一口白酒暖暖身子。
“来,老哥,快过年呀,这是我的酒,不收你酒钱,来来来,我给你倒两口,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军军拿了一个盛面汤的小碗,给饺子李倒了有一两酒的样子在里面,连同兰兰下好的饺子一起端了过来。
今天时候还早,太阳还挂在西边偏北一点,好像没有显示出归家的急切感。大部分工人的饭点还有一两个小时,除了门卫执勤的老张要了一碗蒜蘸面,暂时还没人来吃饭。军军坐在饺子李对面,拿着还有一瓶底酒的歪脖子小瓶:
“来,老哥,咱干一杯。”
饺子李急急扒拉几个饺子进了肚子,端起小碗和军军的酒瓶碰了下,一人抿了一口。
兰兰将下面条用的包菜丝,在面汤锅里焯了下,一碟凉拌包菜丝端了过来给喝酒的他俩凑个兴。
“老弟,每次下工,看见你这个四面漏风的小棚子有热气在冒,有灯光亮着,心里便踏实很。”
“老哥,那就来年见喽!”
“老弟,来年见。”
没有猪头肉的酒,被他俩喝得有滋有味。
卖橱柜的小宁溜达着过来了:
“哎呀,还喝上了呀。兰兰,有个业主在我那看橱柜的时候,听他们谈话的意思,他家有个孩子的旧钢琴想处理下。”
“那多好呀,你留他电话了吗?”
“你那点钢琴小心思谁不知道啊!”
小宁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哎呀,你还真是中国好邻居呀。”
“那你回头联系,我要下班了,回家给娃做饭去。”
小宁拢着双手走了。
晚上,军军收拾完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迫不及待拨通小宁送来纸片上的电话。
“喂,你好!”
“谁?”
“我是花苑小区的,听说你那里有个二手钢琴想处理?”
“哦,是的,今天才在院子卖橱柜那里说这个事,你晚上就打电话。”
“我想问那钢琴多少钱?”军军问完这句话,耳朵支棱着有点紧张地静静听着,他祈祷那个价位在几千元上。
“我那钢琴是牌子的,起码有六成新,我们的最低价位是一万三千元。”
“一万三千元!”军军心里陡然有点沉。“还能少吗?”
“不少了,这钢琴音质很好的!”
“那-那-那我知道了,那-那-那先挂了啊。”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以往这个时候两人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今天的房间里,静悄悄地,两人都没有说话,两个心里都放了那架钢琴。
好久,军军说:
“过完年,小妹大学毕业,咱先找一个固定门面,稳定了后也好找个服务员,咱妈催着抱孙子呢,这都是花钱的事情。”
“嗯。”
黑暗中兰兰忽闪着眼睛,不用看,她知道军军的眉头皱着呢。
“买钢琴呢,往后排吧,毕竟不是要紧事,还是吃饭养娃重要是不?”
军军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兰兰知道军军痴迷钢琴,但是目前,也只能这样。
缓一缓,夫妻两人心里都明白,这缓一缓,可不知道是缓几个年头了……
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年一步一步不停歇走着,白天在走黑夜也在走,带着喜庆,带着团聚,带着期盼,带着温度,带着喧嚣,带着一些成长,带着一些衰老,带着一些不复返,一步步走来了,漫过村庄,漫过田野,漫过城市,漫过小巷,漫进每一户,漫进每一家……
小区里越发空荡了。
北面的一溜大棚店面,大家都收拾起来:拉走地拉走了,摞起来地摞起来了,遮盖地遮盖起来了。兰兰和军军,将锅具能拉走的拉到了租住屋,蒸煮锅挪到棚子里面,桌子对桌子摞了起来,凳子全部放在桌底下。面店今天关门,年后再开张。摞完桌凳,兰兰将地面清扫干净,用眼睛看了下军军,军军明白了意思,最后的任务是拿出了那副在街上让摆摊人写的大红对联,大棚里的面馆也是自己的店,开店的怎能少了红红的春联!
大棚的门其实是一块能卷起来的篷布,放下来便是关门了。“门”关了,军军站在一个凳子上,在兰兰的“往左”“往上”的指挥下,用透明胶布将对联稳妥妥地贴在了“门”的两边,横联踮起脚来,贴在了“门”的上面,然后跳下凳子,退后,和兰兰并排站在一起念起来:
春夏秋冬店家有面客有面
酸甜香辣美味无限情无限
横批呢?也是夫妻二人心里的希望:
财源广进。
不偷不抢,不坑蒙不拐骗,希望平价面馆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我们将来要有自己的门面房、要生孩子养孩子、要买钢琴弹弹歌听呢。
忙完这些,他们夫妻二人,转身向出租屋走去,那里的包裹已经收拾好了,他们要回家过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