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儒
我不在摄影这个行当，当我在微信上看到贺角发过来他的一些摄影作品，那是一种惊叹号的介入！绝对是一位新潮摄影家，二三十岁吧，才敢于这样大胆创新。因为，在一座有5000年文脉、3000多年建城史、1000多年建都史的白胡子盈尺的古都，老人老思想遍地可见，他能够这样大胆破圈、破格，又能以鲜活的青春、蓬勃的生命加持其中，这个贺角，应该是、肯定是我的一位青春勃发的小兄弟。
后来在一个会上，贺角和我打了个照面，说他就是贺角。“你就是贺角？你怎么能是贺角？”惊叹号之后，我心里打了个大问号。他竟然是一位老人，一个跟我一样老的已逾八旬的老人！一位耄耋老者，怎么能有如此心力、如此勇气对已有的摄影艺术规律和习见的生活现象，发出如此强大的反思力，如此现代的感光力？我吃了好大一个惊——八十岁的表现主义！
是惊异，是那种震撼力极大的审美惊奇，引爆了我欣赏、言说贺角摄影艺术的强烈冲动。我最想说的是，贺老的摄影作品充满了对冲之美，回旋着一种对冲的和声和复调，甚至是对冲的不协和音。从构思内容到结构、光影、色彩、角度，再到那强调到变形的特写，都已经不仅是再现生活的手段，而是表现自我的手段。
他的构思，常常在对立面的冲撞中得到提升。他作品的色彩，大量关注的是日常的、黑白的表现空间和表现力。他像“守彩奴”那样惜彩吝色，与习见的那种夸张的华丽绝缘。这既是中国古典绘画的传统、道与禅的文化回音，也是西方现代超象主义的一个特色。贺老的构图，大多走的是“破”而不是“立”的一路，是“相犯”而不是“相因”的一路。“立”和“相因”的美学追求的是完美，“破”和“相犯”的美学致力的是创新。他不太搞圆满的对称美、均衡美的构图，他嗜好新异美、奇特美、破缺美。他的构图，让你在意外的另类美中感受到了审美讶异，触发了深度思考。
在贺老的作品里，构图、光影、色彩这些元素，都不是再现生活图像的手段，不是。那是现实主义范畴内的艺术表现手段。贺角是表现主义艺术家，他不爱真实而又真切地复现对象，总是执着地捕捉自己心中的世界，力图再现现实图像，通过眼睛、镜头，在心灵中的感光，然后经过自己的思考过滤，再在胶卷上曝光。他不直接曝光生活，而是曝光自己对生活的所思所感。所以，他的照片大都是自画像，是自己看到的世界，也是多重曝光后自己的心象。
我看了贺老的作品，最早给他发的一条短信是：陕西摄影界的一位表现主义艺术家，终于站在了我面前！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陕西乃至西北，似乎基本上还没有表现主义的艺术流派。大都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覆盖一切、压倒一切。而后来，当我了解了这位第一个破云而出的燕子，竟是一位八旬老人，我为这位老人骄傲，为这座古城骄傲！因为他用自己的探索，证明了古都不老、长安未央！证明了这座千年古都充满了活力，未曾老去也不会老去。
我还想说的一点是，“摄影家”这三个字容易叫人联想到取景、感光、显影、剪裁等技巧层面的东西。其实，好的摄影家内里往往有多重身份，他首先是摄影家，也可能还有画家、文学家的秉赋，更可能还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其实，本来我们就应该从各个层面来思考摄影的创新问题。贺老的许多摄影作品，让我想起中国画论里的一个概念“相犯”，对前人和传统，不是相随相生；不是跟你一样，跟大家一样，在和谐中往前走；而是相犯相生，在否定中，否定之否定中出新。此类艺术家重“破”，你这样做我偏不这样做。历代都有这样相犯相生的艺术家，像徐渭、石涛、八大山人和扬州八怪，都是以自己“相犯相生”的美学观念和实践，留在了美术史上。
几乎是必然的，在思想精神层面，贺老是一位充盈着悲剧感的摄影家。他心中的这个世界多是倾斜的、破碎的，少是匀和的、稳态的。他不奉献那种现成的美，他让你从自己的作品尝味苦涩，而苦涩是一种更为深邃的美。他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和哀伤，感光这个世界。这是理性的哀伤。有的时候，残缺、倾斜、荒诞、玄幻之美，还有将形象过滤为意象、寓象、符象，来介入社会，宣泄自我，会给你特别的感觉。这一点，你不能不尊敬贺老。这位用光影思考的老人，常常给我们在有意味的意味中提供无意义的意义，提供意外的、有意味的、有意义的联接。
今天我有点倚老卖老了。我不懂摄影，只能说一点美学上的问题。好，谢谢大家。
下面我想引一段西安晚报资深记者贾妍写贺角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收束。不为别的，只为她写得实在太好了。她是懂贺角的啊——
85岁摄影家贺角，和亦逾八旬的学者肖云儒老师站在一起，身后是土墙青瓦，冬日暖阳落在树梢上，那刻忽然心生暖意，在感恩节后的鄠邑区龙窝酒坊。冷峻、凝练的气息，在暗沉的色调中铺陈而成，是孤傲与执拗，将视角聚焦在细微处，而后放大细节，增强触感，在黑白灰之中，用一抹狭窄的亮色叩问天地：何谓生死？何谓衰困？何谓宇宙？
在线与块构成的图像中，将日常景象悄然解构成最初的点线面，并以此类基本元素完成其对现实社会的叙述与思考。故而其摄影作品是现代的观念的，亦是现实的具象的。就像眯起眼睛看世界，世界皆在眼帘间，当他将镜头对准一位路边老妇人时，他说：那张苦涩的脸，是对我的最大尊重。
肖老师与贺老师萍水相逢，两位长者通过微信沟通。一位是独领风骚的学者，一位是低调沉静的摄影家，因艺术相识结缘，站在一起，这是艺术的佳话，也是这个城市的淳朴底色。
时过小雪，天气微寒，天空晴朗，朋友相聚，谈摄影的观看与自我感受。摄影，是摄影家对世界的认知与呈现。而观看与解读，则是一种反向的还原。在此途径，便是观者借了旁人之眼的观看，有时会看到世界，有时会看到自我，在同频共振中，便有了摄影的趣味所在。
站在阳光下，贺角老师举起右手，指向右边，对肖云儒老师说：“我们一起看向天空吧。”我的视线亦随之仰望蓝天，看见天空晴朗，旁边有树枝纵横，在墙面上落下斑驳光影，是自然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