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时犹带岭梅香——与谢冕先生交往小记
日期:12-20
1990年夏,在《西湖》杂志举办的首届“西湖诗船”全国诗歌大赛颁奖会上,我作为获奖者第一次见到了谢冕先生。那次,还来了公刘、昌耀、冀汸等诗坛前辈,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诗人们汇聚西子湖畔,泛舟西湖,之后又去了绍兴等地进行采风。
第二次见到谢老,是1998年夏天。为了了解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抒情诗的创作情况,我进京采访谢老。著名诗评家沈泽宜先生说,关于朦胧诗,谢冕最有发言权。那次,我带了点茶叶、笋干,将两个独立包装的盒子装在一个纸袋里。当我来到北大中文系谢老办公室,取出伴手礼,谢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我想,坏了,一定是我带的东西太微不足道了。结果谢老用软糯的福建口音道:“哎呀,卢文丽,你怎么能把茶叶和笋干放一起?会串味的!”
后来我才知道,谢老是个“吃货”,对食物极讲究。
谢老细腻耿直的性格,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作为中国诗坛的领航人、护航人,谢老慧眼识珠,发掘了朦胧诗所具有的创新性、探索性。谈起朦胧诗,谢老说:“自20世纪40年代后期起,现代主义诗歌一直没有藏身之地。”朦胧诗的出现让他觉得这些诗正是自己盼望的。
“1980年4月,中国新诗研讨会在南宁召开,只有我、孙绍正等人站在朦胧诗一边,大部分人都持指责态度。《光明日报》向我约稿,准备报道这次会议。5月7日,我的一篇3000字文章《在新的崛起面前》发表了,文章一出,没想到反响极大。”《在新的崛起面前》一文中,谢老将朦胧诗的崛起,看作对“五四”诗歌传统的一种回归,堪称当代诗歌批评史上的经典文献。
谈到顾城,谢老说,顾城随父亲从干校回城后,在街道当木匠,曾寄材料给北大想来念书,材料转到系里,他代表中文系约见了顾城,顾城给他看的是那首《无名的小花》,笨拙的字体,写在活页纸订成的手抄本上。我告诉谢老,1993年秋,我赴深圳采访“93(中国)首次优秀文稿”公开竞价,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作家文稿在组委会堆了几麻袋,顾城《英儿》是当时的热点。我通过诗友、《北京青年报》大仙,联系上顾城的父亲顾工,进行了电话采访。
谢老还询问了我的创作。我说报社工作虽忙,并没有放弃写诗。不久前,我创作的一组诗歌还获得了《东海》文学一个奖项,跟史铁生、余华一起上台领奖。谢老听了很高兴,鼓励我好好写,说写诗是一辈子的事。
那次,我还采访了芒克、林莽、唐晓渡等诗人。回杭后,《朦胧诗:吹响文学的号角》一文,发表于1998年9月4日《杭州日报》西湖周末版。我给谢老寄了样报,谢老回了信,并寄赠我一张顾城与谢烨的合影。
时光像流水一般过去,跟谢老见面虽少,心中却时常惦记,偶尔也会通信。谢老曾在信中写道,为《西湖》50周年纪念特刊写了文章。提到某篇文章中,引用了我写的纪念昌耀先生的材料,问我是否看到文章。不久又寄来复印件,那是谢老为《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诗歌卷》撰写的导言。
谢老用的信封和稿纸,大多搜罗于其下榻的各大酒店,看得出谢老环保意识之强。一次,我收到谢老一封信,信封是“新疆乌鲁木齐环球大酒店”,信纸是“北京西直门宾馆”,信封右下角,端正署着谢老手写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字样以及邮编和姓名。
谢老记性极佳,曾在信中提到我们在杭州的一次见面。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潘维把我们一行,引到一个繁华的歌厅,有林莽、杨克等人。作为主人的潘维因过于盛情,醉酒而呼呼大睡,我们这些客人也觉得没趣,就散了……”
谢老是福州人,却对杭州情有独钟,他常说,西湖是他的“最爱”。谢老还说,杭州是诗的城市,对于杭州的诠释,只宜于用诗,而不宜于用散文。尽管用散文有写得好的,如张岱,但毕竟杭州是属于诗的。
谢老曾在信中向我透露过一个小“秘密”:2008年春,他曾独自从西湖之一的“柳浪闻莺”出发,绕湖长跑了一大圈。出发时日正中天,返回已是晚霞满天。原来,那次是谢老牵头组织编选的《中国新诗总系》,历经多年完成修订,编选人员在杭州举行了定稿会。谢老首访西湖是1957年,半个世纪后,他以绕湖长跑一圈的方式,表达对《中国新诗总系》夙愿将酬的欣慰。
2009年冬,我的诗集《我对美看得太久——西湖印象诗100》出版。我给谢老寄去诗集,谢老夸赞这本诗集是我从事创作以来,做得非常漂亮且意义深远的一件事,为此专门撰写了评论文章《撒遍西湖都是诗》:“这是一番艰难的诗意的寻觅和发现,也是更加艰难的诗情的再阐释和再创造。这一切,最后经过诗人的工作,把西湖纷繁的美,‘定格’在这本诗集中了。我们应当感谢文丽为此付出的辛劳。”“她倾注了毕生的诗学积蓄和体验,采用多种多样的艺术形式,包括五四以来诗人们践行的自由和格律的诗体。就在这样的写作中,她体现了一位诗人的成熟。”
2017年底,我的诗集《礼》在北京小众书坊举办分享会。那天恰是立春,谢老应邀前来,面色红润、笑容依旧。他走到话筒前,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三十年过去了,我发现我当年所认识的诗人已经成熟。她把她所经历的人生予以浓缩和提炼……对一位诗人来说,情怀甚至比技巧更重要。技巧是后天的,可以学到,而情怀学不到。”谢老这篇《倾听卢文丽》的文章,后来也发表在《文艺报》上。
谢老一辈子写诗、评诗、教诗、选诗、研究诗,历经世事,依然葆有一颗童心。他热爱生活,啤酒要冰而爽,咖啡要热且浓,冷热甜咸,都要各在其位、各显其能。他坚持晨练长跑、冷水浴,几十年如一日,七十岁后,还三次徒步登临岱顶。他的声音总是兴致勃勃的,衣着总是儒雅得体,待人总是真诚坦率,他的文字更是有亮度、有温度的。
去年,谢老不慎摔跤,术后居家养伤,坚持锻炼,以顽强毅力,实现了自我康复。谢老的身上,洋溢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想,这可能跟他当过兵有关。去年,年逾九旬的谢老还出版诗集《爱简》,这些诗,是他的“青春之歌”。谢老说:“因为追求理想遇到挫折,我就想到诗歌,诗歌让生活有意义,诗歌给我自由。”
没错,文学就是对不甘命运的一种反抗,文学的魅力又何尝不在于此:一种越挫越勇永不言败的魅力。这年头,有人把文学当工具,有人把文学当炒股。我想,文学终究是用来爱的。真正的诗人,越处于逆境,越葆有一颗沉静之心,这样才不至于被外境牵着走。真正的诗人,更当以苦难孕育出来的美与善的诗句,去温暖和滋养更多的人。这是一种反哺,亦是一种归真。
行文至此,我想起那个暮春之初,谢老在西湖边奔跑的身影。美丽的西子湖畔,不仅留下“诗人市长”苏轼、白居易的诗句,留下徐志摩、艾青、戴望舒、林徽因等几代中国新诗创作者的足迹和歌吟,也留下为中国新诗奔跑了一生的谢老的身影。湖山有幸矣。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的这首《定风波》,我很喜欢,也常常让我想起谢老。诗歌就是谢老心灵的故乡,他的傲骨与才华,他诗意而温柔的灵魂,恰似岭南傲雪的梅枝,笑迎春风。
衷心祝福亲爱的谢老,健康长寿,诗艺常新。
(作者单位:杭州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