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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果子落地的声音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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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一边“咯咯咯”地唤着,一边把剩下的山芋皮、菜叶子倒在地上。在门前田埂上找虫子的那几只鸡掉转身子,飞奔过来。我很奇怪,鸡的耳朵那么小,怎么那么灵敏呢?母亲有时对我们说,饭好了,快来吃。大哥和我还有弟弟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听得清。但如果母亲说,谁把这捆稻草送到东边的牛屋里去?她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母亲便骂:你们都聋了吗?耳朵还不如鸡?   我们家总共也就三四只鸡,说三四只,是因为今年可能三只,明年可能四只。鸡少,一是因为鸡蛋少,孵不了那么多鸡;二是因为鸡要喂食,人都没得吃,哪还有给鸡吃的!早晨鸡从笼子里被放出来,先是“咯咯咯”几声,像婴儿吵着要喝奶。母亲们都很神奇,再怎么不吃饭,奶水还是有的。婴儿咂巴着嘴,吮吸一口,就止了哭,喉管里咕噜咕噜着,小小的脸上有红晕泛起。鸡就没这个福气了,它们叫了一番之后,没有得到回应,虽有几分委屈,但只得往田埂上去。它们尖尖的喙就是夹子,遇见爬行的虫子,一啄,吞了下去;它们细长的脚爪是耙子,可以在草丛、泥土里扒拉,草上有草籽,地下有蚯蚓,也有虫子(那时的虫子真是多啊,后来农药多了,虫子就少了);最幸运的是在草丛里翻找到农人稻箩里抖落的稻谷,鸡不动声色地吞了下去,全身兴奋得发抖。   我们家的鸡闻声来到门口的时候,隔壁二华家的几只鸡也兴冲冲地赶来,毫不客气,张口就吃。母亲很生气,扬起桌边的扫帚,做出要打的样子。二华家的鸡扇着翅膀,甩着肥肥的屁股,边跑边“嘀咕”:“真小气,真小气。”我们家的鸡也被吓着了,叽叽咕咕地走开,但转身又回来,它们知道自己是受宠爱的。二华家的鸡也想返身过来,被我一甩脚,又吓走了。我立在两家屋子的分界线上,那几只鸡只要一靠近,我就做出踢它们的样子,它们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家的鸡将地上打扫干净,终于不得不悻悻然地去了前面的田埂。那里是全村所有鸡的公共食堂,似乎有吃不完的虫子和稻谷。   我们赶二华家的鸡,二华兄弟们也会赶我们家的鸡。他们家的伙食并不比我们家好,剩下来喂鸡的无外乎也是山芋皮、菜叶子,而我们家有时还会有鱼肉和虾子壳。我大哥比二华兄弟聪明,会抓鱼捕虾,这些从清凌凌的水里抓上来的红鲤鱼、闪闪发光的鲫鱼、白胖胖的鲢鱼,还有从石头缝捉来、从水草丛里网来的虾子,隔三差五就会被端上我们家的桌子。鱼肉和虾子可以喂鸡,还可以喂猫。我们把鱼肉和虾子挑进一只破碗里,然后把破碗放在门前的大树下,我们家的那只肥嘟嘟的花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不慌不忙地埋下头,用长长的舌头把虾子和鱼肉裹进嘴巴,吃饱后,仰着肚皮在破碗边上睡觉,呼噜声高高低低,一波又一波。   有一次,我把装着鱼肉和虾子的破碗放在大树下,大花猫好久都没来,我“喵喵喵”了好几趟,它还没来,估计它可能溜达到村子其他人家去了。过了一会儿,一只全身黑透了的猫蹑手蹑脚走来,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埋下头吞食。我一声大叫,它像武林高手一样,一甩头,“噌”地蹿上了旁边的草垛。立在草垛上,它还在不停地回头,我估计它还在打主意,就躲在旁边耐心看,果然没过一会儿,它又跳下来吃了几口,待我忽然大叫一声,它又迅捷蹿上草垛。我在旁边想笑,因为大哥和我去偷隔壁人家杏子就是这样可怜而又警觉的模样。我就转身走了,再回来时发现破碗真的是舔过的一样,干干净净,而那只黑透了的猫早已不知踪迹。   几十年后的一个中午,秋阳正好,我坐在小区的廊道上晒太阳,瞥见一个瘦瘦的孩子正鬼鬼祟祟地靠近我家楼下的橘子树。我一声不敢吭,生怕吓了他。他先是慢慢地晃到树下,弯腰系鞋带(十分怀疑他是假装的),又直起身子四处看,然后迅捷地扯下两个橘子,得手后,把两只橘子捏在手里。他没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不远处看他,他开始剥掉橘子皮,把一只橘子一把塞进嘴巴里,小小的腮帮上鼓囊囊的,像是我和大哥那个时候塞满杏子的口袋。但我有点儿坏坏地想,酸死你这个馋小子!小男孩果然缩着脖子,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然后低头看看手上的另一颗橘子,很不情愿地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那个下午,我坐在廊桥下笑了好久,不是对小男孩幸灾乐祸,而是对他的似曾相识的动作会心一笑:像我这样在乡下长大的人,谁小时候没做过“贼”呢?   但前几天,听到一个朋友转述他乡下老母亲的话时又有些心酸。他老母亲是这么说的:“现在的乡下啊,房前屋后都是果树,柿子、板栗、橘子都有,好想看到几个伢来偷啊,可就是没人影,那些果子熟了就往地上掉,一个接一个,砰砰响……”   (作者单位:安庆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