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行走间,与一排排银杏撞个满怀,抬眼望,秋不知何时给远近的树织染了一身的华彩霓裳,橘黄枫红间,络绎行人好似要去赴一场姹紫嫣红的季节宴。
登上城楼,秦汉风月,隋唐烟雨,目遇之成色,耳得之为声。在作别了永宁门的落日之后,沿着城垣移步向东,便到了文昌门。西安有18座城门,若问何处书香最浓,大概就是此处吧。约是四十年前,在西安城内柏树林南端的城墙豁口处,新修城门,因上悬魁星楼,又邻近碑林,文意极盛,故而名之“文昌门”,寓意西安文运亨通,繁荣昌盛。
拾阶而下,缓走几步,正对着文昌门的城门洞,眼前车马川流不息,昂首便是矗立在城墙顶部的魁星楼,这座耸起的城楼已然成为文昌门上最具特色的景观建筑。许多同我一起驻足此地的游人都将眸光瞩目在这座魁星楼上。相传魁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或许人们更熟知它的另一个名字“文曲星”。它自古主宰文人命运,备受文人尊崇。旧时科举,倘若有人被他的笔尖点中,便能够妙笔著文章,御考成状元。所以旧时无论何处的孔庙和学府,都修建魁星楼。我不禁腹诽一番,怪不得游人注目,大约都虔诚祈愿,想许一个状元梦。
进入文昌门,向更北处去,便是柏树林。明朝时,此处因周边广植柏树,于是护芽成树,树茂成林,因此名曰“柏树林”,如今柏树林已不见旧时成林的柏树,只余街边一块路牌伫立,交织着络绎的游人和喧闹的叫嚣声。虽说柏树无处可寻,可是却遍地都是国槐,槐树大约是生命力顽强的树,其他的树到了秋日便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唯有这槐树,确是金绿交织格外不同,层层叠叠,越发的葱茏了,那点点绿藏于大片的金黄种,光影下好似将星河都揽进树叶里。树下的街道,几经改造,如今宽阔通达,游人四散。繁华的文艺路上,街道两面商铺林立,书画装裱,集广告制作、婚纱影楼等各具特色的行业皆在此处。除此之外,陕西省歌舞剧院、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等众多文艺单位也都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这座文昌门。在书画店外,常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三五相邀,架起简易的棋桌,便开始黑白落子,相熟的不熟的,围桌观望,不发一语,争做真君子,看着远处厚重的城墙,近处闲适自洽的生活,这也许就是流淌在古都里的人间烟火色。
那些沿途跋涉轻重缓急的履痕,总要落在绮丽的风景里。文昌门下,宝庆塔旁便是著名的书院门,这条街因关中书院而得名,长不过几百余米,却底蕴厚重,弦歌不辍。步入书院门的入口,一座高大的石牌就跃入眼帘,门楼上宝蓝色作底,用磅礴雄劲的颜体镌刻着三个鎏金大字:“书院门”,字磊落阳刚,两旁还有一幅金字对联:“碑林藏国宝,书院育人杰”更添傲岸风姿。秋日舒爽,总有风来,细闻尽是书香味道。唐以来,永宁门至文昌门之间的地域,历来是文化教育机构之所在。在这一时期,这段城墙是皇城的南端,设有务本坊,建有当时国家最高学府太学——国子监。而今的“关中书院”古树参天,风声雨声如昨,丰富的文化传承和历史遗韵仍在描摹它的底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遥想当年,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只为走进这红墙黄瓦的书院中。
穿过高大的石牌坊,一条宽大的青石街道,沿着氤氲的墨香延伸而去。文韵袅袅,肆意流散,街边的风都侵染了芬芳,熏得游人如痴如醉。沿着青石街道向前,脚步与石板相击,在午后的街巷发出铿锵的声响,仿佛是穿梭于古长安城的驼铃一般清脆悠扬。街道两旁的摊贩,挨放着陶埙、洞箫、古玩玉器、石刻拓片、笔墨纸砚、古制茶具等。周遭的商家满面笑容,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往街道深处去,更有许多雅致古典的仿古阁楼各自错落着,它们的门楣上都悬着各式的匾牌:“轩”“阁”“斋”……这些招牌的字体精美考究,多是大家。我随意踱入路边的一家画店,店内纸墨飘香,名家字帖,丹青满目,一时间不知从何处看起。店主见来人也是颔首,过后又专注自己的笔端,他眉目疏朗,着一袭青色长袍,挥毫泼墨,墨黑的字如同流水一般自在游走……店主此刻竟有些旧时士大夫的风骨,想必他的笔端,也是看惯了月的盈缺人的离合。大隐隐于朝市,小隐隐山野,不知这条城市中心的巷道隐匿了多少闲云野鹤心有千秋的世外高人。
街巷的转角处,有一儒雅少年,如旧时国子监里清贵的少年学子,他席地而坐,信笔游走,不在意来人,写意山河万里的旖旎风光。被他吸引步入堂内,屏风后人影绰绰,有人笔下山水丹青自带绵绵情意,有人白描几笔,就勾勒出一位大漠孤身的琵琶女;更有笔走龙蛇,一展宣纸,就挥毫出白日放歌青春纵酒的恣意张狂。一路往东,就到了著名的西安碑林博物馆,它的名气已不需赘述,因石碑成林,因而得名“碑林”。庭院深处,历代书法名碑林立,入眼的篆、隶、楷、行、草书一应俱全,想要一睹王羲之、颜正卿等书法名家作品的皆可来此一游,尽情享受这书法文字的饕餮盛宴。
走出碑林时,夕阳已经敛去了最后一抹光晕,意兴正浓的我并不觉天色已晚,于是过了繁华熙攘的顺城巷,继续沿着文昌门向东,往和平门方向走去,来到下马陵。相传西汉大儒董仲舒去世后葬于长安南郊,一日武帝路过,为表哀思与敬重于是下马行走,此处便得名下马陵。“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想必这便是昔日白居易笔下琵琶女的住处吧。环顾周边,下马陵如珠串,连接着西安城墙下的各处繁华街道,可它却独自徜徉在幽静处,静待年岁的流逝。这处的小巷虽不及别处宽敞富丽,却因别有生趣的链接,使得城墙内外的斑驳城垛与古楼飞檐相互包容辉映,在浓郁的秋阳里浑然一体。远处车轮滚滚向前,城墙一侧的槐树带着秋日的重彩兀自流淌,树下有闲聊,打牌的老人。在一个夕阳斜照的院前,我探头往里望,老人却热情地招呼我进去闲坐,一边叨念着说:“还记得旧日里,这小院子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尤其放学时候,小孩子过来挨家挨户讨零嘴吃,摘果子,摇槐花,现如今只剩下我们这几个寥寥的老家伙了。”邻座的闲玩的也竞相附和,说到此,老人眸子霎时间好像更黯淡了些。
这座城市的记忆,也许本就烙刻在城墙缝隙中,或者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以及那些乡音未散的故事里。与书院门一墙之隔,喧嚣热闹仿佛在风中散尽,曲径通幽处便是静静伫立的湘子庙。这里与不远处的下马陵一般,没有钟鼓楼的恢宏磅礴,也不如大唐不夜城一般璀璨,入夜的湘子庙街更显沉稳,树林四合,鸟鸣恣意,古朴的庙宇在灯光中仿佛透出一股沉淀千年的风味。湘子庙,始建于宋,金元时毁于战火,传说此处是“八仙”之一韩湘子旧居,也是其出家之地。
这样的小巷,随意拾起一片落叶都好像是前世故事里的续集。在城市高楼的黯淡处踱步,文艺闲适的青旅、食店,都市气息萦绕的酒吧、咖啡屋随处可见,这座城市好似天生就有熔铄古今的能力,这里更不乏一些秦腔曲艺小馆,梧桐院门虚掩,静待有缘人来。日升月落,幽居此处的人,迎着晨光,可以从永兴坊的一碗美味胡辣汤开始,伴着夕阳,又随着书院门文化街摆摊的一场书画展结束。余岁漫长,山河万里,让我们一盏茶,一樽酒,做一个熙熙天地间的闲人吧。
月亮爬过东山,徘徊在这座不夜城的苍穹中,举头望月之际,好似千年的荣光与遗憾都成了巷尾说书人口中的旧话,等到来年春日,槐花簌簌时,我再与书院门里的高人一同在熙攘中提笔,将一杯温茶、四方食事、万家灯火或揉捻成诗篇,或写意成水墨。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