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南山有树

日期:12-18
字号:
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打开泛黄的记忆,对镜窥探纵深的皱纹,仿佛秦岭老树皲裂的树皮。回首,虽非岁月如花,却有树的喜悦。那么多的树,驻留着青涩的往事,摇摆着树叶,倾听我的呢喃,慰藉我的情感。      铁匠木是秦岭树木里一条硬铮铮的汉子,即使倒下,也不会弯腰,它的沉稳和城府给了我感慨。在穿透峡谷的风中,它摇晃着厚绿的叶子,发出的声音,坚韧、稳重,诵经般的节奏。绵长的生长周期,使它阅尽世故而沉稳——铁一般的沉稳。秦岭有多深,它绵延的身影就有多长;秦岭有多久,它的年轮就有多长。如此忠诚,令我敬仰。   如果你是五十岁以上的年龄,就知道铁匠铺子。打铁的汉子叫铁匠,黝黑的肤色像铁匠木。我疑惑的是,铁匠们由于常年弯腰,未及老年便驼背。这种树和铁匠应该是没有逻辑关系的,后来才知道它的本名叫铁甲木,也叫岩栎。“匠”是“甲”音的误读。   乡下人盖房子,讲究的是用木质坚硬的铁匠木做梁,做檩,做椽,做木工刨子。山区还没有通电的年代,山民用铁匠木残骸照明,做饭,取暖。冷冬,雪片覆山,随便走进哪户山民家,屋子正中围着一家老小,中间架着一堆柴火,不用问,是铁匠木。它耐烧,一截木头可以燃烧大半天,灰烬洁白。就是死去,它也给世间留下美好的词语,这就是铁匠木的品相。   水曲柳三个字拆开来,无一不是女人的品相。一定有人误会,水曲柳类似于阴柔、婀娜、风雅的柳树,那就错了。水曲柳属落叶大乔木,树干高大通直,能沐浴到天河的水雾。它胸径宽阔,伫立在山坡或山沟,超逸,挺拔,虽然取了一个女性的名字,却藏阳刚之气。它的叶和柳叶相似,却比它柔韧,显出皮革一样的绿。细腻、坚韧、致密,富有弹性的材质,水波纹花般的纹理,让它具备着高雅不俗的品相。耐看,更实用,其耐腐朽和水湿的特性,适于刨印和旋切加工。早些年,乡下运输的马车,用料是水曲柳。马车时代转眼消逝,它成了居室家具的宠儿,做沙发、柜子、餐桌、门窗,传统的榫卯结构,朴拙、秀美的线条设计,淡黄典雅的品相,受人青睐。   碾儿庄是秦岭北麓的一个山村,少年时,放学回家要经过碾儿河出口。那是一处绝妙之地,秦岭高耸,晚霞旷远,流水幽静,鸦声凄凉,恍若某个童话的背景,水曲柳生长在这儿,悠然闲适,应了佛家那句:我本自性清净。佛家话随缘,水曲柳难道真的心领神会了?总是听到这样的叹息:尘世乃无边的苦海。岂不知,世上仍有浮云青山、小桥流水、老树昏鸦以及由水曲柳点缀的画面?这般的联想,是步入中年后挣脱了名利束缚之后的醒悟,那时只知爬上它的身躯,用它的枝干做一种陀螺的玩具。平原的杨树木做的陀螺经不起鞭子的抽打,没几天就裂开了口子。水曲柳虽然披着柔弱的外衣,身子骨却结实。玩了一个季节,用它削制的陀螺依然完好无缺。   翻过碾儿河西边那座山,就到了牛头山,枫树覆盖了一面坡。小时候去坡上用竹筢搂柴,常把一片枫叶举在眼前,观察它的形状,发现它的每片形状几乎是相同的,就像人的模样各有区别,为何枫叶就长着相同的脸,显然,这是少年的思维方式。   我曾收藏过一片枫叶,扇形,掌状五裂,正反面皆为金黄色,背面有几圈回旋的花纹,花纹中间点缀着或大或小的圆点,圆点的色泽有深有浅。我还发现,这些花纹附近隐约透露出高山流水的痕印,像极了一幅山水素描。保存这片枫叶的起因,是因为它具备着艺术的特质。我把它夹在杨沫写的《青春之歌》里。少年的岁月,它就躺在书页里,和女主人公林道静一起呼吸,一起嗅着书墨的芳香。不知何时,那本书再也找不到了,我因此忧伤了许多日子。后来,再碰到枫树的时候,我就注意着它的叶子,幻想着能够出现我少年时收藏过的那种枫叶,然而总是失望。   喜欢枫叶红黄兼备的那种色彩。秋深的季节,那是牛头山绝美的风景,可惜那时没有相机,无法留下它的倩影。人到中年,喜欢上了宋代诗人杨万里,他在《秋山二首》中写道:“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在诗人的眼里,枫叶竟是偷喝了“天酒”而被染红的。   每次回故乡,脚步牵着我不由自主走向牛头山。那面坡的枫树剩下孤零零的十余株,为一面山坚守着风景。秋天,绕着枫树转圈,仰望一树的金黄,竟产生了清雅芬芳的情怀,浮闪出清凉迷人的怀旧。寒冬临近,风扫落叶,我捡一片枫叶躺在掌心,欣赏着它禅意的身姿。更多时候,我微笑着坐在坡上,俯视枫叶落地时的笑靥,奢望用诗性的语言低声轻唤它沉默的金黄,描述它灿烂的扇形。   尼采这样说:“寻找的人容易迷失。”在牛头山的枫树林寻找枫叶,我的意识陷入了迷离中,常常忘了回家。在山坡上谈不上漫步的惬意,可是我的上下奔波,完全是为了一种树叶,这是精神的享受,比惬意那种表述更迷人。我与枫叶在一面山上相遇,是冥冥之中的约定,我甚至不忍心踩踏那层层堆积的枫叶,怕听见它心碎的呻吟。   漆树喜光,不耐庇荫,生长在秦岭向阳、避风的山坡,身高可达二十多米,身上割下的生漆,是天然、上等的涂料,防腐美观,大多用于天上飞行器、海上破浪船;小处用于漆染八仙桌、太师椅、针线盒等。秦汉古墓里发掘出来依然不腐的器具,漆树做的有很多。它的树籽颗粒相当于六味地黄丸,密麻成串结在树丫上。漆树籽榨油,倒碗里或碟里,冷却凝固成碗形碟状,色泽柔腻如同黄蜡。早先的年代过年时开锅油炸,用漆籽油,吃前以碗蒸之,端上桌来趁热吃。凉了吃,唇上结油痂。   漆树的树液有毒,割漆人要把全身捂得严实。收割的工具是竹竿上绑镰刀,刀口向上,举而戳之,漆树籽便跌落下来。不是谁都可以割漆戳漆籽的,因为大部分人对漆过敏。染上点滴漆液,轻则皮肤瘙痒、双眼红肿,重则头晕休克。20世纪70年代初我家要盖房子,父亲进山砍漆树回来做木料,浑身过敏,身子肿了,几个月才痊愈。   椴树与漆树一样的脾性,生于深厚、肥沃、湿润的土壤,喜光,常单株散生于红松阔叶混交林内,材质白而轻软,纹理纤细,制作箱柜、门窗或用于木刻。因其细密轻软,胀缩力小不变形,又是建筑上的重要材种。   在秦岭梁南侧的一条沟,我见到了一棵老椴树,胸径两米多,树基虽然被虫蛀成空洞,但依然树叶繁茂。因了这棵树,这条沟的名字叫椴峪。沟里老人说它活了三百多年了。在这里,有一个世代相传的神话:遇皓月当空的夜晚,在溪流静止的水中会看到椴树神秘的身影。是神就要当神供奉,椴峪人如祖先一般供奉这棵树,点上一炷香,叩上一个头,最后为大树披上一段红。百年来,这棵树遭无数次电击雷劈,但第二年依然叶繁枝茂。   春夏秋冬,年年岁岁,这棵椴树从来就没有游离出这方土地人们的视线,春末开满小白花,空气里飘荡着茉莉般的香味;夏日粗壮的树干,翠绿的枝条、华美的树冠,形成天然的大凉棚;冬天在树下捡几根枯枝,笼一堆小火,温暖入身。   汲取了日月精华的椴树是大自然赐给南山的礼物,山民们对它的崇拜,是对大自然的感恩。   我这一生,从未离开过秦岭的视野。秦岭有多少树种,不是植物学家无法说清,然而我还是记住了那么多的树名:铁匠、水曲、核桃、白桦、枫树、漆树、椴树、柞树、云杉、紫荆、水青、油松、五针松、青冈栎……记忆里的那些树,是秦岭的风物,是成长的标记。那些深入泥土深处的树根,那些经历过风雨的枝叶,慰藉着我的心灵。站在那些树面前,我常常保持一种仰望的姿势。   我的心思,一直都在南山那些树的身上。当人生的欲望随着岁月的苍老渐渐成为空无之后,我依然思念着那些被记忆重现的树,它们是我生命里永恒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