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女巡按》剧照 受访者供图 曾长安向记者介绍阿宫腔的历史 实训基地的学生们每天都在刻苦练功 扫一扫看阿宫腔 阿宫腔又被称为“北路秦腔”,是关中戏剧历史发展中逐渐形成的具有自我音乐特色的一个小剧种,现仅有富平县一地保留。 关于阿宫腔的起源有一种说法:阿宫腔源自秦代,由秦朝阿房宫歌女所唱的曲调流传至民间衍变而来。据民间传说,项羽攻入咸阳,焚烧阿房宫,宫廷里的宫娥、内侍、歌女、乐师逃亡途经永寿、泾阳、礼泉、三原、旬邑、富平等地,将这一古老的宫廷曲调带入民间,最终在富平繁衍流传至今。阿宫腔有史料可考是从清代中叶开始,在关中地区广为流传。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惊艳全国 “北路秦腔”两度辉煌 据戏剧作家曾长安所著《百年阿宫》系列丛书之《阿宫腔概述》所载:“1905年,城关乡谢村李香亭、李新魁收留因饥荒流落富平的礼泉阿宫腔皮影艺人有娃子(李正启)、乔娃子(胡宝成)。”这二人落户富平对阿宫腔发展繁荣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此二人带出的高徒段天焕,艺名“焕子娃”,三年学徒期满,独立撑台演出,“驰名渭北的五仓社,在三原一带演出,请他出台,他文武生旦不挡,丑末流利滑稽,红净将音宏亮,博得场场喝彩,轰动一时,连演三月,夜夜满场,‘焕子娃’从此成名”。 “以前都是民间艺人形式的演出,新中国成立前,段天焕成立了阿宫腔的班社,在富平县城、曹村等地及周边地区演出,以皮影的形式演出阿宫腔。”富平县阿宫剧团团长王革委介绍,1952年,富平县成立了群乐皮影社,段天焕任社长。后该社参加省上的会演,获得集体一等奖,这是阿宫腔发展史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时代之交,段天焕挑起了阿宫腔发展的大任。 1958年,阿宫腔被“搬上”舞台,创作改编了《王魁负义》《锦香亭》《女巡按》《玉瓶赠金》等优秀传统剧目。1960年,赴西北四省(区)巡回演出,好评如潮。1961年,晋京汇报演出,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20世纪60年代初,在表演形式革新的同时,对传统唱腔也进行了改革,突破了阿宫腔灯影戏生、旦、净、丑一人演唱,同腔同调、说繁唱简、唱段多为四六句的局限,变一人演唱同腔同调为男女声同调不同腔,根据剧情及剧中人物需要,设置了大段唱腔,提高了唱腔的旋律性和歌唱性,充分发挥了女声的声腔特点。阿宫腔进入第一个繁荣期。 阿宫腔曲调委婉细腻,柔腻中见刚劲,激越中见委婉,以板式变化为主要腔调,发音讲究翻高遏低,并着重使用“噫”“耶”拖音,不沉不噪。乐器合奏时,优雅清脆,具有高雅绚丽的宫廷音乐之感。 20世纪70年代后期,阿宫腔新人辈出,排演的《白蛇传》《女巡按》《金鳞记》等代表剧目,在保留传统演唱特色的基础上,唱腔和音乐伴奏都有了较大创新,为阿宫腔音乐注入了新的活力。改革开放后,曾长安创作的现代剧目《两家亲》《三姑娘》《四季歌》,采用了合唱、伴唱、对唱等形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艺术效果,再次让阿宫腔惊艳全国,名噪一时,荣获诸多奖项,迎来第二个繁荣时期。 筚路蓝缕 师徒呕心沥血“抢救”资料 “以前都是口传心授,以教唱的方式流传下来的。老艺人惠存孝对阿宫腔音乐的整理传承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他的徒弟杨丁旺把这些资料成体系地整理了下来。”王革委说,惠存孝和杨丁旺,以及剧团的魏建文、党克荣等,对阿宫腔音乐的发展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在位于富平县的曾长安老人家里,他告诉记者,老艺人惠存孝主要是对传统曲目的收集和传承,魏建文那时作为剧团乐队队长,自己创新创作了一些阿宫腔的曲目。然而,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惠存孝和杨丁旺师徒二人为“抢救”阿宫腔音乐资料、整理《阿宫腔音乐集成》所做的艰苦努力。 20世纪80年代初,为完成《中国戏曲音乐集成·阿宫腔分卷》的工作,杨丁旺一手提着装有纸笔、换洗衣服、锅盔馍和惠存孝老人爱吃的油泼辣子的袋子,肩上搭着用白布包裹的旧录音机,一手携着惠老,到各地去收集资料。 路上渴了,遇到浇地的水泵,就喝几口凉水,有时候,农村的小孩把他们当成要饭的,笑着喊着。走在村里,杨丁旺怕没拴的狗咬着惠老,又怕把录音机摔坏,一边将惠老挡在身后,一边借用惠老手中的拐杖打狗。白天赶路走访,晚上把记录的工尺谱(中国汉族传统记谱法之一)翻写成简谱,再一段一段唱出来,不准确的还要打开录音机反复听,每每到深夜才休息。 回到富平后,师徒俩又在寂静的剧团大院里,开始仔细整理资料。在当时艰苦的条件下,惠老把记忆中的阿宫腔唱腔、曲牌、打击乐等一个个进行说唱,杨丁旺则按照编撰的标准要求,筛选、整理、记录、编写。写得高兴或厌倦时,惠老都会拿出自己存藏的白酒喝上几口,也让杨丁旺陪着他抿几口。 师徒二人就这样花了三年时光,完成了40多万字的《阿宫腔音乐集成》,把许多濒临失传的音乐资料“抢救”了回来,为阿宫腔的传承和发展留下了一笔无法估量的遗产。他们还把阿宫腔独有的打击乐《十样景》用总谱记录下来,把十几种打击乐器的不同击打方法都作了详细记录。曾长安说:“这师徒二人为阿宫腔音乐的传承做出了坚持不懈的努力,也为今天的发展和弘扬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承上启下 曾长安“撑起”阿宫腔 “阿宫腔历史资料的收集就是曾长安老师做的,他也为阿宫腔编写了很多戏本,深受大家的欢迎。”王革委说,1970年前后,曾长安就开始为阿宫腔写一些小戏。 曾长安老人告诉记者,他为阿宫腔创作的前几部现代戏可以概括为“二三四五”。1983年,他为阿宫剧团创作了他的第一部现代戏《两家亲》,1984年1月,《两家亲》参加陕西省新创作剧目展,受到省领导的好评,并被推荐为1984年全国现代戏曲观摩预选节目。1985年,他创作了现代戏《三姑娘》,1987年5月在陕西省首届艺术节上首台演出,并获演出金牌奖及创作、导演、表演、音乐等13项奖励。《三姑娘》好评如潮,肖云儒、陈孝英、叶涛、杨慧珍等人写了评论文章,对该剧进行了充分的肯定和赞美。1990年5月,他创作出《四季歌》,该剧在渭南市举办的第三届艺术节上获综合演出一等奖、创作一等奖,1994年,《四季歌》被评为陕西省“五个一工程”优秀剧目。在这三部剧作获得成功之后,他并未懈怠,陆续写出《五味十字》《大秦将军》等剧本。 曾长安以自己的创作,特别是现代戏的创作,为阿宫腔注入了新活力,为这一传统戏曲换上了新内容。西安音乐学院教授、文艺评论家仵埂在给《阿宫腔概述》作序时写道:“历史地纵观阿宫腔百年来的发展,可以看出,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之初,是阿宫腔的一次中兴,没有曾长安在创作上的贡献,显然是不可想象的。” 采访中,曾长安老人拿出他穷其一生写下的《百年阿宫》系列丛书,记者看到,里面详细地记载了阿宫腔的历史、唱腔特点、乐器、舞美、剧目等,可谓阿宫腔的一部“百科全书”。 “起死回生” 阿宫大戏唱响省外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受多元文化影响,阿宫腔进入低谷。富平县阿宫剧团副团长雷凯强说:“从90年代初开始进入低谷期,这个低谷期持续了近20年,这期间剧团就像解体了一样,剧团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打工谋生,我也在外面打工,没办法,一家人要吃饭啊。”这种情况一直到2009年,为了摆脱困境,当时的团长杨建州自筹资金,排了一部《青天女巡按》,赢得了社会的关注和认可,剧团也慢慢地活了起来。 “2014年,我们富平县阿宫剧团迎来了历史性的改变。”王革委告诉记者,当时县领导到剧团检查工作,看到剧团的老旧办公环境后,现场拍板,做出了三个决定,“一是剧团所有人员全部财政供养,这就让很多没在编制内的团员有了生活保障;二是整体搬迁至县文化中心办公;三是要求我们排一出大戏。于是我们就着手排练《红梢林》,县里从经费、人力、设备上都提供了大量的支持!”《红梢林》先排的秦腔版,2016年开始在省内外巡演60余场,然后就开始排阿宫腔版,2020年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的资助,在青海以及省内多地进行巡演,2022年获得第九届中国秦腔艺术节特别推荐。王革委感慨地说:“正是有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才有了目前阿宫腔安稳发展的现状。” 剧团司鼓王伟说:“我2014年进入剧团,对阿宫腔特别喜爱,剧团的待遇也很好,大家的生活也很稳定,都是干劲十足,心思都放在唱戏上。这两年演出很多,也很受群众的欢迎,发展势头是很好的。” 后继有人 少年立志要当名角儿 说到阿宫腔的传承,王革委、李曼等几位剧团领导非常感谢曾长安,“1990年,曾长安老师还办过艺校,培养了一批阿宫腔演员,其中很多人现在都是我们剧团的中坚力量。” 记者了解到,阿宫剧团在传承中曾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老艺人逐渐退出,新艺人补充不上来,后继无人。为了让阿宫腔的传承后继有人,剧团从2020年开始,与西安市艺术学校合作,培养了50名学生。按照规划,这些学生前三年在校学习,后三年在团实训,从今年9月1日起,进入富平县公共实训基地进行实训。富平县阿宫剧团副团长李曼担任校长,负责学生们具体的教学任务;副团长雷凯强负责管理学生们的吃饭、住宿、训练以及平时的设施配备等。王革委说:“这些都是我们的新生力量,咱现在就是给娃们把条件创造好,让他们能够好好学戏。到2024年6月,力争排练出来一个《青天女巡按》的青春版,全部由现在的学生进行演出,再排一个武戏比较多的《白蛇传》。” 来到实训基地,学生们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练习基本功。班主任魏思军告诉记者:“我们现在就是抓好孩子们的基本功练习,加强他们的德育,让他们以后不但要戏唱得好,还要有一个好品德。孩子们学习很认真,我们争取3年内把这些孩子们培养成才。”16岁的赖材嘉是宝鸡眉县人,家里人给他报了这个训练班,“我以前没接触过戏曲,也不知道阿宫腔,但经过这几年的学习,觉得挺好的,现在喜欢上了阿宫腔”。14岁的孟铄果是富平当地人,也没有接触过戏曲:“学戏虽然苦,但我觉得还行,可能是因为在接触了之后发现自己很喜欢。我要好好学好好练,以后也当一个名角儿。” 求贤若渴 作曲和编剧人才紧缺 传承有人了,可在发展的过程中他们又遇到了问题——缺乏专业人才。比如音响、灯光、舞美,最紧迫的是作曲和编剧人才。 “我们一天做的工作就是出人、出戏,只有不断地推出新作品,剧团才能存活发展。”采访中,剧团的几位领导告诉记者:“以前团里有几十部本戏,由于低谷期人才的流失,导致很多经典好戏没人唱,很多戏也没有流传下来。”“《赵氏孤儿》这么好的戏,我们多次想把它重新排练起来,但由于人员流失和曲谱没有记录等问题,始终无法做到。”李曼说:“当时柏福荣老师演的《赵氏孤儿》中的屠岸贾,在西北五省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但现在就是因为音乐问题一直解决不了,无法再排演出来,真是太遗憾了。阿宫腔的发展主要还是音乐,阿宫腔与其他戏曲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唱腔和音乐上的区别。”目前,剧团仅保留下来《王魁负义》《女巡按》《状元与乞丐》《锁麟囊》《红梢林》等五六个剧目。 说到发展问题,王革委激动地说:“现在‘勒在我们脖子上的’问题,一个是没有好的编剧和编曲人才,没有新作品;二是缺乏舞美等专业技术人才。编剧为啥难,根据我们的经验,那就是再好的内容也要接地气。”富平县阿宫剧团曾排过一个大戏,请了全国一流的编剧,剧本出来后,语言组织得非常好,文学性很强,但是不接地气,导演、作曲都无从下手排导,后来就请了省内著名作家商子雍,根据阿宫腔的十字句、七字句的特点进行了二次加工,最终才把这个剧排出来,“现在找一个好的剧本太难了,找到了好的剧本,要创作出好的音乐更是难上加难”。 王革委告诉记者:“我们现在深刻体会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意义,培养一个好的演员和专业人才是需要时间的。”为了发展,他们也想了很多办法,鼓励行内人进行剧本创作,但现在都只能创作一些小戏,大的本戏还是太难。灯光、音响等技术方面的这些人才,在演出的时候就进行外聘。全国寻找好戏本,碰到合适的戏本就出资购买,音乐创作就在省戏曲研究院等地方聘请专门的音乐老师谱曲。“我们还想办法把团里的一些专业人才送到西安市艺术学校进行培训,咱只能通过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慢慢地去解决面临的问题。” 记者裴明 李长江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记者裴明 李长江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