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死了,我回来奔丧。
她不是我的亲奶奶,只是按照辈分,我喊她三奶奶。小时候,都是这么喊村里的长辈的:二伯、四婶、大爷爷、三奶奶……其实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上大学时,村里一个长辈路过我念书的城市,顺道去学校看我。我亲热地喊他大伯,领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在食堂吃饭。同学以为他是我父亲的兄弟,我告诉他们不是,只是一个村的。他们很奇怪,一个村的咋那么亲热?我们就是这么热络,在村里天天见面是这样,出了村偶然碰见,更是这样。
爷爷、奶奶和父亲相继去世后,我就很少回村了。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亲人都不在了,在故乡我已然成了客。但是,村里办大事,只要我知道,都会回去参加。
三奶奶死了,这就是村里的大事。
村庄已经空寂很久了。这些年,村里很多人都搬离了村庄,有的在镇里盖了房子,有的在县城买了房子,还有的在很远的城市,用做小生意或打工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钱,在当地买了房子,扎下了根。他们自己是不会回来了,他们的子孙,就更不可能回到村庄了。村里的很多房子,像我的祖屋一样,门锁锈迹斑斑,院墙都坍塌了。
也不全空着,还有一二十个老人,住在村里,他们的儿女,也在城里安了家,接他们去享福,他们去住了几日,不习惯,想念村庄,就回来了。三奶奶也是这样,她有三儿两女,都在外地置了家,他们的家,她都去过,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家最好。于是,就又回来了,一个人住在五大间的老宅里。
老人们散居在村庄的角落。冬天的时候,他们会聚在阳光最好的那家庭院里,一起晒太阳;夏天的黄昏,他们则在村口的那棵老树下,一起纳凉。更多的时候,他们各自守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如果你经过村庄,听到从某个角落里,忽然传出几声剧烈的咳嗽,那是村庄里生命气息的声音在响。
我小时候的村庄,现在成了几个老人的村庄。
村庄也有热闹的时候。过年了,那些已经定居在外地的村民,拖家带口回来了,很多人是开着车回来的,堵在路口,性急的人拼命摁喇叭,一下子就捅破了村庄的寂寞。接连十几天,村庄会开启热闹的景象。年过完了,有人将孩子暂时留在村庄,让老人看管,这些在城里出生的孩子,会让村庄的热闹劲再延续段时间,直到他们被父母又接回城里。
另一个热闹的时刻,就是村里有老人过世了。这样的事,每年总会发生一两件。那些在墙根一起晒太阳的老伙计,忽然就又少了一个。最先赶回来的,自然是他们的子女,然后是亲戚、邻居,有时候还有邻村的人。老人的丧事,都会办得风风光光,吹鼓手一刻不停地演奏着跑调的流行乐,把村庄上空的鸟全都惊飞了。
一个老人的死,会让寂寥已久的村庄,骤然热闹翻了天。
就像这回三奶奶的死。
我回到村庄的时候,三奶奶已经火化了。三奶奶的老宅前,搭起了巨大的帐篷。我看到了三奶奶的几个子女,还有很多年轻人。这些年轻的面孔,我几乎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三奶奶的大儿子,逮着一个,给我介绍一个:这是谁家的儿子,这是谁家的媳妇,这是谁家的孙子……我没有在村庄见过他们,他们也没有在村庄见到过我。如果不是我和他们的父辈都离开了村庄,我们会是一个村的村民,我们会天天见面,亲热地互喊大哥,或者小叔什么的。
村口停满了小汽车,从牌照可以看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一辆车牌,竟然是新疆的,后来才知道,是三奶奶小孙子的,在新疆做什么工程,从乌鲁木齐载着他一家,开了两天一夜,匆匆赶回来的。
我在三奶奶的灵堂前,还看到了很多年迈的村民。我记得他们青壮年时的样子,就像他们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这些天,他们基本上就一堆一堆地围坐在三奶奶的灵前,一来陪伴她,再者,三奶奶的家这几天多热闹啊,他们已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我在村庄住了一夜,我还得赶回去上班。在村口,我遇到了几个年轻人,他们也是忙着赶回去的,有的是上班,有的是生意丢不开,还有的是因为家里还有小孩子要照顾。
坐上车,我回望了一眼我的村庄,眼下正是人声鼎沸的村庄,在明天三奶奶入土后,将再次归于寂静。三奶奶死了,村庄,又多了一座空房子,又空了一个角。 (作者单位:萧山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