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询晚年,专门写下这样一个故事。东吴人姓张名翰,字季鹰。很有才,也擅长写文章。时人形容他的风格是“纵任不拘”,像曹魏时期的步兵校尉阮籍一样,爱喝酒,又不愿意受世俗礼法约束,人们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一天他对老乡顾荣说,时局动荡,谁都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一旦扬名四海,再急流勇退就很难了。“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顾荣听完凄然。
公元302年,皇室内卷,大臣遭殃,洛阳城内,人心惶惶。是年秋天,入职不到一年的张翰递上辞呈:秋天来了,想吃家乡的菰菜鲈鱼。“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遂命驾而归”。之后一千多年,再没有人把“躺平”解释得如此艺术又直白:莼鲈之思。
张翰生于吴郡,有考证说他家大概就在现在的上海周庄以南。三国时期东吴有四大姓,分别是张、朱、陆、顾。《世说新语·赏誉》中记载:“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基本上概括了这四大家族的特点。张家有张允、张温父子和张翰的父亲张俨,朱家有朱温,陆家有陆逊、陆抗,顾家有顾雍,这些人都是孙吴政权中的重要人物。
他的童年还算快乐,但父亲在他八岁左右就离世了。宝鼎元年(266)正月,吴主孙皓派张俨出使西晋,为晋文帝吊丧,张俨返回时病死途中。
张俨死后不久,西晋破吴,张翰就跟陆机、顾荣一样,成了亡国之臣。父辈偏安江左就能实现的政治抱负,他们要到几千里之外的洛阳才能实现。
张翰很爱喝酒,受老庄影响颇深。有人问他:“你整天喝酒,逃避现实,不为自己的身后之名考虑吗?”他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把活着的每一天过开心就行了,谁还管死后的事呢?
但他其实也希望有功名,执政事。顾荣、陆机都去洛阳求仕途了,只有他还待在苏州城,无所事事。有天他在金阊亭玩耍,被一阵琴声吸引,遂去搭讪。弹琴的是谁呢?是准备去洛阳上任的贺循。他们本不相识,可是一聊才知道,两人的父亲竟是同事。张俨任东吴大鸿胪时,贺循的父亲贺邵是中书令。贺邵是会稽人,他在东吴任职时,遭遇“地域黑”,家门口被人贴上“会稽鸡,不能啼”。
那时候人们的观念重北轻南,张翰看到会稽的贺循都要去洛阳求功名了,不免有些心动。他对贺循说:“吾亦有事北京。”不如一道吧。后来张家就找不到张翰了,一问才知道,他已经跟着贺循去洛阳了。
这样的求职方式,果然纵任不拘。但洛阳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风沙大气候不好,司马家天天内卷,一不小心命都要搭上。他对顾荣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欧阳询《张翰帖》记录的这段,便是他向顾荣告别。《世说新语》和《晋书·张翰传》也记载了这个故事,不过后面还有一句:“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
年底爆发了“八王之乱”,张翰的举动被赞为“识鉴”。其他人的命运呢?顾荣被“八王”中的齐王司马冏召用,自觉大祸临头,天天喝醉,直至设法转了岗才不再喝酒。有人不经意问他,怎么前醉后醒?一句话吓得顾荣赶紧又恢复了喝酒。他在信中向友人吐露:“见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 他靠喝酒避祸,经历九死一生才回到吴郡。贺循也是称病才得以告老还乡,躲过祸难。陆机在中原被夷族,临刑时想起华亭的鹤鸣,留下一句“岂可复闻乎”。
张翰呢,祸难来临之前,他看见秋风吹来,想起吴地的菰菜羹和鲈鱼脍,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跟他来时一样。张翰归隐后写过一首诗:“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嘉卉亮有观,顾此难久耽。延颈无良途,顿足托幽深。荣与壮俱去,贱与老相寻。欢乐不照颜,惨怆发讴吟。讴吟何蹉及,古人可慰心。”
用散金形容黄花,是张翰的首创,李白大赞“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李白奉诏入京,本想在仕途上有一番成就,不仅没被重用,还被“赐金放还”,变相撵出了长安。于是,他在《行路难》中向偶像致敬:“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而“菰菜”“鲈鱼”和“秋风”,如同一道作文题,引得文人争相造句。唐末宋初的刘兼,经历战火纷飞、家人分离,写下了“宦情总逐愁肠断,一箸鲈鱼直万金”。舌尖上的故乡,比一封家书来得更直入心肠。文徴明五十多岁出仕,做了四年九品翰林待诏,也学张翰隐居老家。看到满眼湖山莼菜,一片紫色,禁不住感慨“争教张翰不来归”。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写过:“平生下笔持公论,千古风流张季鹰。”看,求退良难的曹寅,也很羡慕潇洒的张季鹰。
像张翰这样的任情恣性,魏晋之后可能不会再有。不为名利扭曲自我,成为后世文人士大夫向往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企慕的人生境界。八百多年后,三十五岁的辛弃疾重回南京,把吴钩看罢,栏杆拍遍,北望故乡济南,发出这样的疑问:“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季鹰不被重用,可以为了家乡的菰菜鲈鱼放弃做官,可他呢,从抗金战场南归十二年,仍然无法摆脱“归正人”的身份,英雄无用武之地。季鹰回来了,可他呢,有家难回,家乡还在女真人的统治下,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只好感慨:“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东晋权臣桓温,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他在江北种下一棵柳树。等他再次见到这棵柳树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一年之后。这棵小树已经有十围粗了,这是桓温第二次北伐,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一年?所以桓温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那时的东晋仍偏安江左,北伐梦还没有实现。想起桓温的铁汉柔情,稼轩不由流下英雄泪。
欧阳询为何专门写下这个故事?可能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他是个孤儿,出生在广州,祖籍渤海千乘,就是今天的山东高青。晋朝时迁至湖南成了潭州豪族。他的祖父和父亲有平定岭南之功,但因久在外郡,南朝陈宣帝疑其谋反,全家籍没。欧阳询被父亲的好友江总(南北朝诗人、书法家)藏匿并收养长大,一生历经四个朝代。他在隋朝入仕,曾与褚遂良的父亲褚亮一起奉诏参修《魏书》,但职位不高,仅以书法出名,那时王公大臣的碑志都由他来操刀。
隋朝灭亡后,他跟虞世南进入窦建德的东夏王朝。后来窦建德被秦王李世民讨平,他作为降臣入唐。唐高祖李渊给了欧阳询一生中最显达的职守:五品给事中,掌握封驳、司法、人事审查和监考等大权,还编撰了他一生中引以为傲的《艺文类聚》。他也因此得以进入太子李建成的幕府。
《艺文类聚》编完不久,李世民就发动“玄武门之变”,作为“太子党”的他前途未卜。虽然之后出于政治需要,一路给他加官晋爵,官至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但已是一介闲散无事的文儒老臣。
或许,只有像欧阳询这样经历过宦海沉浮的人,才能明白何为求退良难、身不由己。曾经有一个人这样说走就走,简直任性到让人嫉妒。
(作者单位:济南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