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关山老城 栎阳湖湿地风光 石川河 关山古道 关山古镇旧景 康桥村旧景 □高铭昱 关山一词,出自《乐府诗集·木兰诗》中的名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原指关隘或山川,后常被借以比喻阻碍或难关。至唐以来,关山就成了家乡的代名词,如王昌龄的“琵琶起舞换心声,总是关山旧别情”,高适的“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等,诗人们用委婉含蓄的诗句,表达出边关将士强烈的思乡之情。 在我国,以关山命名的地方甚多,本文要说的是西安市阎良区的关山镇。该镇的历史至少可上溯千年,以关山为名,也有数百年之多。2023年7月,西安市发布第一批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入选的7个百年古镇中,关山名列榜首。 一 关山镇位于阎良区东部,地势北高南低,面积85平方千米。有考古资料显示,在5000多年前,这里就有先民居住,西汉时已建有城池,明清时期属临潼县东梁里。关山无山,该镇旧名为上寨,因其地处临潼、渭南、蒲城、富平4县之交,旧称边缘之地为关,故名关山。明隆庆六年(1572年),临潼县令张一鲲曾在此地缉盗,当朝进士赵统在记述这一史实时写道:“维时渭之北土,有地名上砦(同寨)者,诸近村墟号小关山。”此乃迄今可查该地得名关山的最早记载。但此时的关山泛指诸多村落,并非某一个村堡的名称。直到明万历初年设关山镇,关山之名才有了具体指向。该镇设立后,西安府抚民厅驻此,自雍正八年(1730年)到民国初年,临潼县县丞、县佐均驻关山。数百年间,这里一直是临潼县渭北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 关山老城到底始建于何时,《临潼县志》记载不详。民间传说系北宋时期赵德芳的后裔建造而成。赵德芳是宋太祖的第四个儿子,据说其后人因冒犯朝廷律令,被发配至渭北平原的关山一带。赵德芳后人在此久居,大兴土木建造城池,名“关山城”。该城仿京都样式而建,东西长约3里,南北长约1.5里,城内有三街,六部,十巷。据说,当时的关山城墙高约两丈,宽五丈许,城墙上的道路可以并行两排马车。城四周有护城河环绕,东西南北各有城门一座。起起伏伏凹凸不平的城垛,仿佛一个个身披铠甲的勇士,护卫着古城的辉煌。遗憾的是,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却消失在连天烽火及风雨蚕食中,以至于我们只能从传说中想象当年的雄伟景象。 明万历年间,西安府同知高拱辰重建了关山城,在此设置西安府的派出机构——抚民厅。抚民厅的位置即今关山镇人民政府所在地。重修的关山城周长四里四,与老城布局相似,俨然像一座县城。 关山城4座城门门楼上均镶有长五尺,宽两尺的石刻匾额。东城门书有“洛水环清”,南城门书有“渭北长城”,其西门石匾“嵯峨拱翠”,为嘉庆年间县丞赵渭宾所书,北门石匾“山屏斗耀”为同治年间县丞安志达所书,此两匾至今仍完好无损,现存于关山文化馆。 抚民厅后被裁撤,为管理方便,清代设县丞驻扎于关山。此时关山辖四十八堡,十三小村,城内有老爷庙、太白庙、玉皇庙、城隍庙、三义庙等,演武场、文昌阁、书院、义仓、二衙、会馆等官府专有设施一应俱全。朝廷派驻关山的县丞负责督办临潼渭北十二镇的民政、治安、赋税等事宜,可视作县衙的派出机构,故当地人称关山为临潼县的“二衙门”。 历史上的关山书院创建于明万历年间,始名“渭北书院”。据记载,该书院于清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曾由知名人士杨英溪重修。但在民间记忆中,却传有山东淄博人焦云龙任临潼知县时赴关山重修书院的故事。清朝末年的渭北书院历经沧桑,已经破烂不堪。焦云龙实地考察,斥资重建,并亲临现场督办。据说焦云龙虽为知县,但平易近人,没有架子,施工工地有许多自淄博迁徙而来的山东老乡,见焦云龙来到,因知其乳名为“根”,也不避忌讳,相互告知说“根来了”。焦云龙听了,并不生气,乐呵呵地告诫大家把活干好。 渭北书院与县城内的横渠书院,为临潼清代两大著名书院。民国时期,渭北书院更名为关山国民小学,于右任曾为其题写校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度易名为关山红旗小学,现为关山中心小学。 “渭水滔滔,骊山苍苍,洪维我校,诞耀光芒……”这是关山中学校歌的起始之句。该校创建于1940年,其历史远不如古镇悠久,但却是临潼县教育史上建校最早的中学之一。关山中学设立之初,名为“私立四维中学”。“四维”寓管仲“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既张,国乃复兴”之意,又因关山中学地处蒲、富、临、渭四县交界,素有“鸡鸣一声四县闻”之称,取名“四维”,兼顾“四县维持”之意。该校1951年易名为“临潼县第一初级中学”,现为“西安市阎良区关山中学”,乃万千学子施展青春风采、放飞远大梦想的乐园。 二 关山镇距我的家乡谭家村只有40里,虽然近在咫尺,但我第一次去这个仰慕已久的古镇已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时的关山镇,建筑简陋,破败不堪,街道狭窄脏乱,实让人难以恭维。 再去关山,时光之箭已射至21世纪。宽阔平坦的公路两旁,行道树婀娜多姿,远望麦田碧绿如毯,塑料大棚比肩接踵,直达天际。“东风半夜度关山”,这个曾经的渭北重镇,犹如枯木逢春,老树开花,又重新闪耀着璀璨夺目的风采。焕然一新的关山街道上车辆穿梭,人流如织,灯红酒绿,富丽繁华。鳞次栉比的建筑,把古韵与新风链接在一起。 穿过青砖灰瓦的关山街道,走过店铺林立的古镇烟火,让我们暂时告别喧闹,到绿意盎然的乡下去寻找一抹诗意。 出关山北行,即进入老王村套城组,映入眼帘的是古城墙及护城河遗迹。残破的城垣,好似小山矗立,外面的包砖已不见踪迹,只剩下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土心基础,上面野草与灌木丛生,青翠茂盛,仿佛是被人们刻意装扮。这古老的遗迹无声地展示着一种特殊的建筑形式——“套城”。城中有城,城外围城,这独特的格局系由当地人王孙蔚所兴建。 明朝末年,乡民王佩珂在“老王城”之东建起了一座新的城堡。康熙年间,时任福建布政使的王孙蔚在其北面和东面又新修一道城墙,把原来的城堡包入其中,故名套城。其城门向南,有城楼,城门上方有“仁义处”三字。 王孙蔚,字茂衍,临潼东梁里(今关山老王村套城组)人。顺治九年(1652年)与叔父王元士、王元衡同时金榜题名,“一门三进士”遂传为佳话。王孙蔚为官办事干练,尤能断案,据传其“判事如风雨”。王孙蔚亦好吟诗,词风婉丽,自成一家,是我国清初的著名诗人,有《轺香集》《轺香二集》等著。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这是徐志摩《再别康桥》一诗中的名句。关山镇也有一座康桥,旁边有个康桥村,虽然此康桥非彼康桥,但徐志摩诗句中所怀念的美景,这里应有尽有,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康桥村旧传曾有八景,有道是小桥流水飞红,风送梅花飘飘,紫燕飞来飞去,绿柳带雨带烟,翠色赏不尽,赞叹此处多!昔日,因邻近三门渡口,这里曾经商贾云集,今天的康桥,村道通达顺畅,民居整齐划一,顺着河堤路转上当年的三门渡,一幅新时代的美丽乡村画卷跃然眼前。 康桥村因古桥而得名,有据可查的历史也有五六百年之多。康桥古城建于明嘉靖年间,有东、西、南三个城门。与前述套城异曲同工的是:该城街道中也建有“内城”。内城有两处,土木结构,下面开门,上层有房,应为观察放哨专用场所。据当地人说,这为保护康桥民众安全,曾起到至关重要作用。 关山有古道,西连泾阳、三原、长安、咸阳,东到大荔,越黄河后进入山西。这是一条官道,无论秦汉抑或是隋唐,一直备受历代统治者重视。关山当地人认为这条路为“东丝绸之路”的起点,时至今日,关山镇及周边地区仍有“官道刘”、“官路”、“官底”等地名在使用、流传。 关山是古老的,在这里,像老王村套城组、康桥村等具有久远历史、深厚文韵的村庄不胜枚举,俯拾皆是。关山又是年轻的,在这里,有很多“山东村”,这些村子的历史追溯起来,也就一个多世纪。 自关山镇南行,刘家村是该镇有名的“山东村”,人口仅次于我的家乡谭家村。如果说,谭家村系陕西最大“山东村”的话,那么,刘家村可谓“陕西第二”。 清末民初,山东连年灾荒,兵乱不断,人们举家迁徙求生,一部分人西渡黄河,来到陕西。处于蒲富临渭四县之交的关山是他们首选的立足地。那时,关山这个地方也因战乱而野荒民散,村庄寥落,民谣说这里是“遍地狼尾遍地蒿,到处都是老爷刀(一种野草)”。山东高密小官庄人刘殿英来到关山一带,在这里寻找地方安家。最终他在关山镇南不远处,沿着去渭南的官府大道旁边落脚定居。这里土地平坦肥沃,周围村庄稀少,交通也较为方便,他就在此盖了草房。刘殿英在关山落地生根后,或写信,或捎话,叫老家人来陕。人们闻风而至,迁徙而来的住户不断增加,由此所形成的村庄即称“刘家村”。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首倡山东人移民陕西,历任三原、临潼、富平等地知县的淄博人焦云龙,也动员他的家人来陕,其家人聚居所形成的村子也在关山,因其来自山东长山县(今属淄博所辖),故村名即为“长山”。 山东人来此定居后开荒种地,使荒野复变为良田,使村庄得以重构,加快了关山周边地区经济的复苏。 三 康桥村旧时有八景,其中一景为“南门外漆沮水长流不断”。《诗经·大雅·绵》中说“民之初生,自土沮漆”,《诗经》又云 “漆沮之从,天子之所”。漆沮二水交汇后形成的河流即石川河,此河经富平、过断塬流入关山镇境内。石川河的涓涓流水绵绵不息,滋润着关山这片膏腴之壤,被当地人视作家乡的母亲河。 石川河上游水流急促,河道里布满冲下来的砂石。那石子,在河水年复一年的拍打冲刷下,变得圆润光滑,似鹅卵,似珍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光芒闪耀。流水拨动着砂石,它们互相冲撞,便产生出悦耳的击打声,“哗哗啦啦、叮叮咚咚”的,隔着很远就能听到。当石川河水流入康桥以东的粟邑河道后,却越来越趋于平缓,到了关山的炮张村,就难以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更无法领略水与石、石与石因撞击而演奏出的交响乐曲。循河而行,走到近在咫尺的相桥,河底就没了石子——水流平稳,石子冲不到这里。当地有民谣,说这是“石不过相,响不过炮”。 历经多年整治,自关山镇境内清粼粼流过的石川河,如今是阎良栎阳湖风景区的核心地段。这里已成国家级的湿地公园,碧波荡漾,碧草连天,莺歌燕舞,鱼游虾戏,这里四季有花,处处有景,常年见绿,美不胜收。 春日里,才见杨柳扯出细丝,桃杏便缀满了粉红的花蕾。盛夏时节,河道里步步生莲,随处可见颜色鲜艳的荷花绽放,连天蔽日,岸边大朵大朵张开笑脸的是铺天盖地的金黄色的向日葵。秋日里,一种原产于北美大草原的花卉“粉黛乱子草”竞相开放,一簇簇一蓬蓬,像天上的晚霞坠落人间,映红了两岸,唯美又浪漫。到了初冬,芦花就开了,“黄绿的芦苇上好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风一吹,鹅毛般的苇絮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把大地和村庄都笼罩在这柔软的芦花里。 到了关山镇,下了石川河,不能不去河畔的那片千年相枣林。这是西安市第二大古树群,闻名遐迩。踏入林中,但见一株株枣树树干虽古朴苍老却粗壮高大,树枝树叶繁茂浓密,显示出极强的生命力。据有关资料记载,这里的相枣树,最老的一棵已有2000多岁,百年以上的有4300多株,它们属于国家三级保护的古树群。这里河床面积宽阔,土层深厚,光照充足,水资源丰富,昼夜温差大,为相枣独特的品质提供了优越的自然环境。 “相枣”又称“贡枣”,核小、肉厚、皮薄、色好、含糖量高,鲜食酥脆甘甜,口感极佳,有生克熟补之功效。每到收获季节,这片相枣林就成了琉璃翡翠的世界,一片片墨绿的叶,一颗颗艳红的枣,交错搭配,一串一串的随着秋风摇曳,真乃是树树葳蕤藏金玉,株株婆娑现玛瑙!人们三五成群,或是全家出动,或是呼朋唤友,争相来林中体验采摘的快乐。有胆大者爬到树上,抱住细枝一摇晃,那红枣就“扑啦啦……”铺了一地。清代诗人崔旭有诗“河上秋林八月天,红珠颗颗压枝园;长腰健妇提筐去,打枣竿长二十拳”,描绘的正是这一情景。 据《阎良区志》记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相枣在关山境域、石川河畔即有种植,“相枣”一名的由来有大唐名相房玄龄贡枣说、秦朝宰相甘罗动员村民种枣赈灾说等多种缘起,《阎良区志》中的说法是:相枣群南侧有一地,名曰相桥,因汉相萧何曾在此建桥而得名。此后,人们便把相桥以北盛产的红枣称作“相枣”。 四 处于四县之交的关山交通便利,经济繁荣,数百年里,一直是驰名渭北的文化名镇。关山历史底蕴厚重,人文气息浓郁,关山社火等民间艺术,更是源远流长,丰富多彩。其中,最出名的当属“跑骡车”及“牛拉蹩鼓”了。 跑骡车是一种独具特色的锣鼓表演形式。骡车系胶轮或木轱辘大车,由4匹脖戴铜铃、头挂彩饰、背上插有彩旗的骡子牵拉。车帮坐驭手,驭手皆为身着紧衣紧袖、头裹白毛巾的精壮男子,他们脚蹬轻便靴,手执长鞭,英俊而威武。车上载锣鼓及表演者。击鼓手站在鼓旁,执锣钹者围坐四周。他们头戴缨花,腰系束带,精悍威武,飒爽英姿。 礼炮鸣过之后,驭手鞭扬长空,骡子随即拉车疾驶。骡车上锣鼓骤起,震天动地。铿锵有力的锣鼓声、叮叮当当的铜铃声、隆隆驶过的车轮声顿时与街边成千上万观众的喝彩声连成一片。 骡车都有属于自己的鼓谱,鼓点激扬而热烈。骡车在驭手的驾驶下,配合着鼓点的节奏,时而不疾不徐,时而追风逐日,时而从容不迫,时而电闪雷鸣。骡蹄哒哒,鼓声阵阵,当骡车行至最热闹的路段之时,会有几个头扎白毛巾、身着黑坎肩的年轻汉子从人群里窜出,他们奔逸绝尘,忽地腾身上骡,双手力击骡背,打着呼哨,不停地翻腾转身。四头牲口也为之一振,随即四蹄腾空,快步流星,奔跑如飞。惊险刺激的表演让欢呼与尖叫声此起彼伏,火爆异常。这正是表演者所要达到的效果。 关山“牛拉蹩鼓”是清代时派生出来的“锣鼓”项目,其在民间流传已有200多年历史。当年人们在庆祝丰收时,常用耕牛拉着大鼓跳跃敲打,游行于田间地头,后来,牛拉蹩鼓逐渐成为人们在庙会、逢年过节喜庆丰收、祭祀、婚嫁、婴儿满月时的一种助兴表演形式。关山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习武之风曾一度盛行,牛拉蹩鼓则巧妙地将鼓乐和武术动作相互融合演绎,鼓点喜庆,场面宏大,这一独具地方特色的民间艺术,深为当地群众所喜爱。 “蹩鼓”演出者均须化妆,并穿上特制的戏衣。他们扎彩色包头,披华丽坎肩,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身着锦衣绣袄的鼓手们还须腰挂串铃,以便在翻舞时,叮当作响,增加乐感。拉鼓之耕牛,牛头挂红绸,牛角吊小灯笼和铃铛等物。 演出之前,将大鼓置于装碌碡的架子(碾场所用石磙上的一种装置)或耱地的耱子上,用绳固定,由事前装扮好的耕牛拉着行走。关山牛拉蹩鼓表演人数不等,通常为一二十人,也可达上百人。表演时,有红、黄战旗左右护队,武生装扮的鼓手一边赶牛,一边随鼓的移动而跳跃敲打。 鼓手在敲鼓的同时,进行武术及舞蹈动作表演。在短暂的鼓声停顿期间,打鼓人要在鼓面上做“鹞子翻身”、“犀牛望月”、“转身包脚”、“鼓上斤斗”等高难度动作。关山牛拉蹩鼓有很深的民间文化内涵,以鼓乐节奏代表历史人物,如“八锣”代表吕布,“紧三”代表张飞等,其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精彩热闹,花样层出不穷,故深受当地人喜爱。如今,“牛拉蹩鼓”已列入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1987年8月,关山镇划归阎良区管辖。自此,这座充满古韵古香的渭北重镇,成为航空城之一部,开启了现代化的绚烂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