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宝珠
朔风的专列
一朵朵雪花的诗句
打乡下而来
打湿我歪歪斜斜的脚印
枝头雀跃了许久的鸟鸣
已经冬眠，一列朔风的专列
行驶在一座又一座村庄
炊烟攀爬在屋顶
我看见无法存放的思念
正沿着炊烟的梯子
返回故乡
我撩一把雪花
悄悄搓洗脸上的灰尘
炊烟是我和故乡剪不断的
脐带
冬阳如鱼
在中午还是暖暖的黄
到了下午
就变成淡淡的白
这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
从窗外的柿子树上，轻轻
跳到窗台上
跳到门把手
跳到我的床上，跳到锅盖
还跳到我的心里——
那时候我还小
吵着哥哥要捉住它
摘石榴
石榴熟了，一颗一颗
挂在九奶奶家的庭院里
这些石榴，开花的时候
我曾经给它的花朵里
塞过药——棉球依然还在
石榴熟了，九奶奶说：
可以摘石榴了，一家一个
满筐玛瑙一样的石榴
忍俊不禁，露出皓齿……
若干年后，我在月光里
想起那些石榴的微笑，它们多像
我的九奶奶啊
扛着岁月的风刀霜剑
却把甜蜜的微笑留给一村的娃娃
寂静是一枚绣花针
苞谷秆首先忍不住寂静
而发出浅唱
寂静是一枚绣花针
别在母亲的上衣
别在羊圈的空气里
别在慢慢燃烧的篝火上
老羊挺着庞大的肚子
站在火堆旁
马上就要生了
夜里的雪很大，姐姐、哥哥、我
屏住呼吸，等待羊羔的诞生
就像等待一颗流星
划破夜空
咀嚼月色
梦见老家了？咀嚼一片月色
咂吧咂吧嘴唇——
清新，泥土味
风里飘来的，炊烟味
淡淡的
故乡的小麦味
新出锅的，三角形的、可口的
韭菜饼的母亲味
小小呛鼻子的
父亲的旱烟味，一串串、金黄色的
刚上墙刚上树的玉米辫味
甜蜜蜜是秋天
香喷喷是桂花。萤火虫的小灯笼
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清
是她，还是他？那么粗心大意
把乡愁煮糊了
铃的故事
一根被风折断的枯枝
敲醒了
那薄薄的铜
敲醒了
一棵高大的老槐树
敲醒了
脚下的尘土和草丛
阳光牵着的岁月
叫旧日的岁月
沿着那锈迹斑斑的鸣响
我们就可以返回童年
谁的脚步
正沿着一根绳索行走
在风摇曳的岁月处
给我们看
点点泪痕
和那绵长的怀念
生活的模样
阳光从窗外飘进来
笑眯眯落在我的书桌、衣服、睫毛
调皮地荡起秋千
我打开窗户，视线
如朝霞洒满天空
我是一只小鸟
飞翔在删繁就简的树冠
我是迟开花朵
寻觅稀薄的温暖
我是一只蜗牛
丈量着每一寸泥土
我是朔风奔跑、追逐
每一个裹紧衣裳的背影
打开虚掩的门扉
饭菜摆在桌上
——母亲低头摆碗筷
于是，在须臾之中
我看到生活热气腾腾的模样
我听到生活铿锵有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