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渐成好朋友 “拜访”外商签订单 请来专家抓技术 展销会上销量差 成年相遇会议室 □赵 刚 将地图上秦岭山脉某区域无限放大，一处像极了疖子的黄褐色“斑块”上依稀可见“八水”二字。尽管这里地域位置偏僻、经济发展滞后，恰似一颗干瘪的种子，遗落在多旱少雨的土地上，但仍像磁铁一样牢牢地牵引着我的心。 四载寒窗，转瞬即逝，大部分同学为分配去向奔东走西，时而沮丧低迷，时而欢天喜地……其总体原则是——能落户省城，决不到地市；能留任机关，决不下基层。唯独我淡定自若，向系党委郑重地递交上题为《让青春之光在基层闪亮，让科技之花在田间盛开——致九六届全体毕业同学倡议书》，第一个报名强烈申请到国家级贫困县八水农林一线工作。一些同学对我这个“假积极”不是瘟神般回避，就是白眼相加，就连情投意合的团总支书记贾爱莲，也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冷冷地塞给我一截儿两指宽的无字白条，对曾经的海誓山盟宣判“白白”。刻骨铭心的痛苦令我的信念愈发坚定——回八水去，让青春之光在基层闪亮，让科技之花在田间盛开！ “原来是你呀，我的小班长！”八水县果业公司会议室里，杨帆公鸭嗓惊乍乍的呼声，打破了总经理会见新入职大学生严肃的氛围。但见他挥舞着瘦长的手臂，对正襟危坐在左右，摊开厚厚笔记本做记录状的一干头头脑脑大咧咧吆喝道，“散哩散哩！早知是老同学驾到，咱还摆啥阵势！该谈的话，早在八九年前谈得龟毛不剩，回头让人诌几句把会议记录补上就是哩！”而我记忆的小舟，也瞬间划向9年前的河面。 初三这年，我与杨帆同桌。据说这已是他第三次留校补习了，因此相貌上明显比其他同学成熟得多，笨鸟先飞的刻苦程度和不堪复加的心理压力也较其他同学明显得多。尽管班主任反复强调大家是一个完整的集体，要互助友爱，但同学们仍唯恐被他染了晦气，如此，积极主动与他结对子，以期“一帮一”的我，便成为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的朋友。残酷的现实是，尽管他真学，我真帮，但仍未逃脱再次落榜的厄运。 “没想到，老天爷的勺把又把咱俩搅到一个锅里啦！”杨帆告诉我，由于年龄受限，学校不允复读。没有学历就难有工作，没有工作就得一辈子啃老，与其临老不得安生，莫如让儿子把班接了。如此，经过一番求爷爷告奶奶，正值壮年的父亲忍痛提前退休，由杨帆接班干起疗养院园丁的差事。怎奈他生来不喜花草，却对后院用竹篱笆圈起的十多棵叶盛果繁的果树觉得新奇，每有空闲，便摸索而至，屁颠屁颠给鹤发童颜的园丁打下手。老园丁也不见外，指使他干这干那，哪里没有做好，免不了一通数落，不惜十遍八遍手把手点拨，如此，使杨帆这张白纸居然掌握了育苗、嫁接、除虫的本事。老园丁对这个憨厚勤谨的毛头小子颇生好感，戏问他：“人家年轻人都忙着上网吧打游戏、去舞厅跳迪斯科，你却乐意务果树，不枯燥吗？”杨帆笑嘻嘻答：“不枯燥！看着它们像自己的娃娃一样茁壮成长，享受哩！老叔，你年纪大，面子也大，帮我给院长说说情，别安排我养花栽草了，让我跟你务果树吧！” “哈哈，这里才有几棵树啊？还不够我老头子自己消遣哩！你若真有志向，就该去拥有漫山遍野各种果树的广阔天地大干一场！” “人家广阔天地会要我？”杨帆羞红了脸，嗫嚅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年纪大，估计面子也大，我给你说情，八成管用。” 以为戏言，不料成真。事后，他才知道，“老园丁”是退休赋闲的老干部，做梦都想成为一名有建树的果木专家，结果阴差阳错搞了一辈子组织人事，难得年轻人心怀梦想，便乐得顺水推舟，至于通过何等渠渠道道，杨帆自然不得而知，总之，一纸文书使他果真成为拥有漫山遍野各种果树的县果业公司以工代干的技术员，并很快通过人事考核转为正式干部，随后一年一个台阶，往往思维尚在技术员频道，部室负责人的任命已敦促他独当一面，部室负责人的角色尚未完全适应，副总经理已虚位以待，大有“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需扬鞭自奋蹄”的意味，及至年初履职总经理，仍一头雾水似在梦中。杨帆抓住我的手说：“命中注定咱俩得沿着‘一帮一’这条路走到底哩！你必须用在农科大所学的本领，让公司事业像金秋的苹果一样红彤彤、甜蜜蜜！” 我本想告诉他，我在大学只学了些农科基础理论的皮毛，想要把书本知识转化为生产成果、经济效益，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碰触到他迫切焦灼的目光，到嘴边的话语难为情地咽了回去，将其喝剩下的大半杯绿莹莹的午子仙毫豪横地一饮而尽，算是“歃血为盟”了。 月余，我捧着厚厚一沓调研笔记，和杨帆进行了一次深谈。大致内容如下： 一、鉴于公司果木培植技术传统老旧，导致果实无论品相，还是口感，日渐退出市场主流之现状，建议借鉴当前国内先进的高接换种和重新定植技术，对果木品种和培植方法进行改良； 二、鉴于国内市场趋向饱和，国际市场尚属空白之现状，建议遵循市场规律，将市场拓展的触角向跨国延伸，让八水果业品牌走出国门、享誉海外； 三、鉴于公司内设部门庞杂，导致职能交集、职责不明，有利益抢着上，遇困难争先让，推诿扯皮、赏罚不明之现状，建议以事业发展为牵引，实施机构改革，定职定责，定编定岗； 四、鉴于公司人浮于事、慵懒散涣，人情重于制度之现状，建议打破“只上不下”之惯常模式，倡导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用人机制，最大程度激活谋事、干事氛围，使更多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者有用武之地； …… 不待我将调研笔记念完，杨帆已喜不自胜，一把拿去稿页，“嘎嘎”大笑起来：“照办！就这么办！” 就这样，我和杨帆延续着9年前“一帮一”的默契，一个冲在前台，一个隐身幕后，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奋斗。顺势而为的传统智慧在公司的土壤破土萌发，抱怨少了，理解多了，圈子少了，心路宽了，干部职工们以空前的责任心、使命感，投入“我奋斗，我发展；我奉献，我快乐”的大潮中。 为了因地制宜地培育出品相佳、口感好、养分足的特色产品，杨帆听从我的建议，力排众议拍板重金邀请邻省某二线城市并不出名的某农科所姜清风为技术指导。正在田间忙成土猴的姜清风听明来意，惊讶得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如此厚待，你们足可从北京权威机构聘请国宝级专家，怎会明珠暗投于我一介名不见经传的糟老头子？放眼全国，58岁还只是小小的助理研究员者，恐怕并不多有！” 杨帆虽并不明了助理研究员是何等职衔，却知58岁早是抱孙子的年龄，恐难负重任。何况，哪里有大专家不坐在书籍成山、仪器如海的书斋或者实验室里，而是比农民还灰头土脸地摸爬于田间地头？瞧杨帆回头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即从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杂志，一一展示在姜清风的面前，更像是开具给杨帆的一颗颗定心丸，毕恭毕敬道：“姜老师，我们带着全司56名干部职工的心愿，不远200里前来邀请您，绝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基于对八水果业未来发展的负责和对您专业本领的景仰。在世俗者看来，58岁的确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而助理研究员职称也实在不值一提，但是，以我们杨帆总经理为代表的八水果业人发自肺腑地相信科学、尊重知识，特别是能把科学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大专家、大学者，而不是高学历高职称的南郭先生。”我娴熟地掀开每册杂志，如数家珍道，“别人倘能在这些国家核心期刊中的任何一种发表一篇学术论文都十分难得，而您最多时一年中曾发表过三篇。如果按照业内人士所介绍，独著或作为第一作者，在这些刊物上发表一篇本专业学术论文即符合中高级职称资格申报的标准折合，您一年的研究成果足够获评三个中高级职称。在商言商，我们以一份薪酬聘请您这位堪比二十位专家学者创造价值的大咖，难道不是超级划算吗？姜老师，八水果业需要您，希望它能够成为您人生中最优秀的作品！” 杨帆茅塞顿开，大喜过望，凑上前正欲说点什么，不料，姜清风双手掩面，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实践证明，我在大学“泡”图书馆的最大收获，就是从国家核心期刊丛中关注到高频率出现署名“姜清风”的农科类学术论文，从其翔实严谨、多有新意的文字中，不难得知作者既对西北地区土质结构了如指掌，又在果木嫁接领域独具建树，如果能将这些研究结论转化成实践成果，该有多好啊！当年的胡思乱想，如今变成了现实，在姜清风夜以继日地工作下，不仅桃、梨、杏、枣、苹果、石榴、柿子等传统水果焕发新彩，就连极不起眼的板栗、核桃、银杏、松子、榛子等干果，经过培植开发加工制作，也成为市场新贵。 丰产丰收的喜悦是短暂的，因为受到市场饱和的“瓶颈”制约，经济效益并不明显，杨帆一见到我就问：“怎么样？”他所关切的“怎么样”，当然是指我先前夸下海口的“将市场拓展的触角向跨国延伸，让八水果业品牌走出国门、享誉海外”。尽管深知外国人比中国人更挑剔、更顽固、更欺生，想从其碗里分一匙羹绝非易事，但我还是信心满满地告诉他：“快了，差不多吧。”背过身来，却急得牙痛，锲而不舍地给国内果品出口和国际果品代理机构致函推销，皆泥牛入海。适逢又一届中国中西部地区金秋果品国际广交会在省会举办，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抓住机会，一锄头掘出新天地，因此，从展陈布置，到展品选择，到文案宣传，到讲解接待，无不煞费苦心。然而，没黑没明的劳碌换来的却是各路客商的不屑一顾。想想也是，面对琳琅满目的省优、部优、国优品牌，名不见经传的“八水”果业又算哪根葱呢？ 十天的会期眨眼过去大半，冷清的状况仍无改观。急得杨帆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是搓手，又是挠头，我也心里着火，满嘴燎泡，嗓子喑哑。说千道万，销售是关键，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出口之路该如何攻破呢？偃旗息鼓，无功而返吗？不！决不！陡然，一个念想，犹如一颗流星划过我的心空。 终于挨到天亮，杨帆好似抓壮丁一般吆喝着毫无胃口的随行同仁赶往场馆守摊子，临出餐厅时不忘瞪我一眼：“你也放麻利些！”我一边慢条斯理享受包含在宿费里价格不菲的中西结合式早餐，一边挤眉弄眼回应道：“填饱肚子好干活，好戏在后头哩！”杨帆心里有事，便不再搭理我，而我则强忍着秋老虎的折磨，西装革履披挂起来，根据《会务服务手册》指引，叩开设在国际饭店的广交会会务部涉外组的大门。 偌大的工作室里，只有靓丽脱俗的西装女郎正煲电话粥，见我进来，立即漾出职业化迷人的微笑，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话（似是日语），见我没有反应，又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话（似是韩语），见我仍无反应，便犹豫着试探地用标准的美式英语道：“Can I help you（我可以帮助你吗）？”这下我听明白了，因为初中、高中、大学，我从未放松对英语的学习，尽管发音中仍带有浓浓的八水腔的颗粒，但是并不影响交流，遂恭敬地奉上一张印制考究的名片，用八水式英语告诉她，我是某经济网的特派记者，想对参加本次会议的外商代表进行深度采访报道。女郎如释重负，没好气道：“你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讲普通话，冒充假洋鬼子？”真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雷烟火炮在先，反倒怪我！但有求于人，还得点头哈腰满面赔笑：“主要是您的极品美貌冲昏了我的头脑，想不出该用哪国语言沟通。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见过像您这么美若天仙的才女哩！” 三句好话当钱使，女郎立即喜形于色：“既是新闻采访，就该对接楼下的宣传组，怎么跑到涉外组啦？” “本网站以国内外成功人士和高知人群为主要受众，因此采访对象仅限于本届会议外商代表。国内普通板块宣传由宣传组负责，而涉及成功企业外商代表，则非您领导的涉外组莫属！如果连您这样的仙女都不肯帮我，我的任务定然无法完成，饭碗也就保不住哩！” 善良是女人的天性，漂亮女人似乎尤其具备同情之心。见我痛苦万状，女郎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递给我一罐冠名企业赞助的高级饮品，和善道：“需要我怎么帮你？” 一切尽在剧情之中，我顺竿爬地请求她帮忙将外商代表们下榻地址提供给我，以便登门采访。女郎立时警觉起来，惊呼道：“那怎么可以？泄露私人信息，是违反纪律的！你完全可以像其他媒体那样到广交会现场采取围追堵截式采访啊！为什么非要登门呢？” 是呀！是呀！女郎说得分毫不差，瞧瞧那些肩扛怀抱“长枪短炮”的记者，那才叫敬业加专业哩！我这种西装革履只差喷香水的主儿，的确有投机取巧、剑走偏锋的意味。怎么办？怎么办？昨夜精心设计弯弯绕绕的满腹经纶，如今在实际应用中不堪一击！情急之下，竟然泪眼婆娑，为自己异想天开的幼稚愚蠢而悲哀，为蒸蒸日上的八水果业陷入“瓶颈”制约而愁苦。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呀？”女郎不知所措地递来一张纸巾，连声说，“我帮你，帮你还不行吗？但是，我不能提供给你全部，最多只能把我重点对接服务的这页客商名单复印给你。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出卖我哦！” 天爷呀，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居然是男人的眼泪，难怪人常说刘备的江山是哭来的哩！ 按照名单所示，我来到第一位外商——美国某公司业务代表约翰·杜威下榻的酒店。有些娘娘腔的客房部经理听完我的诉求，看着塞满小推车的苹果梨、梨枣、彩虹梨、玫瑰葡萄、软籽石榴、猕猴桃等果品，将鼓突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未经客人许可和酒店同意，我们无权给客房配送任何东西！万一客人投诉，我这个月奖金就完蛋啦！” 我赔笑道：“您说得对！按章办事，我一百个理解，一百个赞成，但是，您也该体谅我的苦心呀！约翰·杜威先生与我们八水果业公司有着多年友好合作，人家远渡重洋扩大两国经济贸易，作为合作伙伴兼东道主的我们能不以诚相待？大吃大喝那一套不宜搞，送上我们公司致客人的慰问信和自产的时令水果，供客人茶余饭后品尝消遣，还是可以的吧？人之常情，体谅体谅吧……”说着，我将一张200元面额的购物卡不显山不露水地送入经理衣兜。经理佯装不知，态度却飞转，“好吧！既然是你们公司自产的时令水果，我当然一百个放心，这就亲自送去。” 就这样，我以外商下榻点为轴线，先东南，再西北，整整一天时间——当然避开外国人格外看重的午休，跑细了腿，磨破了嘴，终于完成了对八位外商的“拜访”。傍晚，当再次无功而返的众人横七竖八斜倚在床铺或沙发上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的手机却此起彼伏地响起欢快的铃声。当我喜不自胜地接完第五个来电的时候，杨帆似乎听出眉目，“嘎嘎嘎”笑道：“行啊，我的小班长！你可真是咱们八水果业的福星哩！” 广交会如期结束，当来自中西部地区为数不少的省优、部优、国优品牌的同行们抱怨市场不景气，本届又剃了光头的时候，八水果业却在一日之内签订5单，且系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鲜果贸易发达国家，尽管份额不算可观，但是毕竟迈出了“走出去”的第一步，相信随着市场的不断巩固扩展，前景还是乐观的。 初尝改革开放甜头的八水果业公司，更加信心百倍地抓改革促生产，抓质量谋发展，闯市场图扩展，产值较大幅度递增，成为全县首屈一指的创收纳税大户，并被市政府作为优秀案例宣传推广，杨帆因此以懂经营善管理的改革先锋、商海弄潮儿形象，从林立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晋升为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而我亦在他的力荐下，破格接掌八水果业帅印，从幕后走向前台，大刀阔斧地为推进八水经济社会上台阶再发展推波助澜。 副县长的岗位历练，使杨帆脱胎换骨。每次小范围聚会，他不再老鸹般“嘎嘎嘎”地大笑，不再冷不丁用鹰爪捣我的胸窝并“小班长”“小班长”地大呼小叫……他所关心的是哪些单位在机构改革、技术创新、生产经营中产生哪些新起色，获得哪些新发展，形成哪些新经验？哪些企业经济滑坡了，滑坡的根本原因何在？以及如何才能变不利为有利，在“危”中寻“机”？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地忙，乐在其中。 哦，我们的创业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