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孤树立夕阳
如一亿只金蝴蝶飞来找前生
银杏伫立在塬上，恍似披上金铠甲
风神俊朗，没有哪只金蝴蝶在肩头忽闪
能令他心猿意马
万千透亮的思绪在晴日下飞舞
照亮了人间黄土的每一处褶皱
光明像温水，轻柔荡漾
北风的阴影尚在千里之外
一碗岗尖的新米饭
宗祠已旧，樟木香依旧雀跃如新
秋阳已老，八仙桌仍然稳若磐石
正午的光柱打在天井
镀亮这些苍老又倔强的脸
一碗装得岗尖的新米饭
红烧肉，炖笋尖，焖青菜
青筋毕露的手捧牢蓝边碗
老村庄的免费午餐
为这挑了60年重担的瘦削脚杆
奉上远行儿孙够不到的抚慰
晒场上，连枷又在暴响
长寿毛的耳朵微微一动
豆秸已脆，毛豆鲜香
一缸温柔的豆腐即将点卤成形
在等着这帮童颜鹤发的人
第一次乘飞机的父亲
大地老了，山脊是他裸露的骨骼
湖水还年轻
绿汪汪像一碗豌豆凉粉
起飞途中，父亲紧拉前座靠背
像在与那轰鸣的速度暗自较劲
父亲吃惊于巡航的平稳
飞机像逗留在长天一动不动
莹亮的云踞坐开会
银袍白发都触手可及
父亲担心发动机的声响
会打扰这群讨论大事的老神仙
可乐是甜的，香槟是利口的
锡箔纸包着的牛肉饭
父亲要了两份
他不由自主的惊喜
让人暗中微笑
临座的人纷纷戴上墨镜
掩饰一闪而过的百感交集：
山的脊梁已经如此苍老
回家的路越发细细长长
飞临家园也许只有数秒
你可见那包着白头巾的父亲
在仰头张望
他听见忽来的轰鸣
以为每一架飞机都坐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