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贻
母亲走后,父亲搬来和我同住已有三年多了。每日晨昏除了简单交代一些必要的事情,基本相顾无言。前天晨起,父亲跟我说:“吴炜老师走了!”我顿时惊心,问:啥时候?答:昨天。又问:多少岁?答:79。我一时间,悲从中来再无话。
父亲说的吴老师,我叫吴阿姨,在父亲退休多年众多的昔日同事中,许多已经淡忘,吴阿姨注定是最难忘的之一。1968年,父亲从陕师大政教系毕业,分配至汉中市留坝县,起先在火烧店小学、马道小学教过两年,后来到留坝县中学教书,直到1987年初调回西安。用我母亲的话说,18年,父亲是薛平贵,她就是王宝钏。
留坝的岁月是父亲的青春,同样也是他的同事们,那些可敬可爱的叔叔阿姨的青春,他们中的许多人从陕师大中文系、数学系、外语系毕业,和父亲一样也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只是因为成分问题没能“哪里来哪里去”。其中,就有干净利落、面容清秀、戴着眼镜,讲着一口流利又清脆的普通话的吴姨,她和电影《天云山传奇》中扮演冯晴岚的女演员施建岚很像。
1983年,我被父亲接到留坝读小学一年级,到留坝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吴阿姨家吃的,她的丈夫是当时学校的校长。在留坝,母亲不在身边,父亲的很多同事就格外关照我们父子,比如教英语的胡世科叔叔一家,高个子的罗水明叔叔一家,等等。那是一个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美好年代,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的教学热情极高,至今记得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后在教学楼下徘徊,然后上楼直到半边楼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我还清晰地记着,楼上那标语格外醒目:扎根山区终身从教,奉献党的教育事业。
那时候的照片很稀缺,留下来的都弥足珍贵,格外珍视并整理在册的我,对于许多照片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父亲。
1987年初,父亲以“母老。妻病。子幼。”六个字为由申请调回西安,留坝自然不放。我听母亲说,中间有个小插曲,先一步调回西安十中的吴阿姨帮了大忙,西安这边顺利办完手续,给留坝开出了一年的过渡期,到底是数学老师的智慧,多添两笔,天衣无缝地把“一年”改为“半年”,留坝只好选择了放人。
父亲调回西安那年42岁,直到退休,又是一个18年。父亲调回当年,我哥同期从老家灞桥转学到十中迎接初三,1988年夏天,同期小学毕业的我和表弟,随母亲算是从东郊乡下进城与父亲团聚。后来,我的老师们都是父亲的同事。当时的教师家属,校外有东院的四合院式小平房,校内有前楼后楼两栋筒子楼,我不是个好学生,一方面有乡下孩子刚进城的顽皮、敏感、委屈,一方面也因为爱好文学,热衷文学社团、演讲、辩论、写广播稿、办黑板报,常常为征文获奖、文章发表自鸣得意,当然最糟糕的,要算因为早恋而成了让老师家长头疼的学生。
在我工作后的十余年,父母迁往别处,我在老房子里结婚生子,院子内外,楼上楼下,依旧是父亲的同事们,我的老师们,见面招呼、寒暄,除了问父母情况,又常夹带说些让我不好意思的赞美之词。家属院的老房子还在,我搬离也已近十年,父亲的同事们,我的老师们,有些也已随子女搬离,有些依旧居住在那里,有些年长的依旧健在,有些稍年轻的却已离世,他们都在我家的相册中,他们是师者、是邻居,更是像家人一样的亲人们。
(作者单位:陕西画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