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华
时令虽已过了秋季,但是山色依然青翠如黛。这是立冬后的第一天,湘南山中阳光明媚,仍是秋高气爽、秋波明澈的景象。视野所及,一眼能看出去很远很远,大气的通透性和洁净度为一年四季之冠。
我陪同湖南几位知名画家,去衡阳南乡名镇茅洞桥写生,自湘江支流栗江溯溪而上,“一面见溪水,三边皆翠微”。沿途风光颇有层次感,远近高低各有不同,非常适合中国山水画的表现形式。画家们纷纷感叹,原来好风景就在身边,完全可以在此建立一个美术创作基地,每年春秋两季都来写生。
这个时候,北方许多地方枫叶似火,群山披上了最后的盛装。我们一路上没有见到几株枫树,倒是乌桕不时从青枝翠叶中探出身姿,使寂静的山坳显得灵动鲜活。以前只知道它的俗名木梓树,虽然也听说过乌桕这个名字,却总是记了又忘,忘了又记,实际上是没有记住。直到早几天进山,用“拍照识物”比对,却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可信度最高只有三分之一。打起疑心后,向一位研究植物者咨询,获悉了它的确切学名。
乌桕仲夏开细黄白花,深秋时结果,因为乌鸦喜食其白色的籽粒而得名。唐代中药学家陈藏器《本草拾遗》云:“叶可染皂,子压为油,涂头令白变黑,为灯极明。又名鵶舅。”这种落叶乔木到了十月下旬,叶子由绿变紫变红,尤其是一种酒红色,将山脉深谷装扮得分外妖娆,让人心里生出一阵阵画意,所以古人多有歌咏。因喜此木,曾经披阅历代诗词佳句,每每吟来口齿留香。譬如,唐代张祜“落日啼乌桕,空林露寄生”;宋代辛弃疾“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陆游“寒鸦先雁到,乌桕后枫丹”,赵蕃“黄花潦倒乌桕赤,穷边物色分付谁”;元代黄镇成“前村乌桕熟,疑是早梅花”;明代刘伯温“霞标青枫林,雪绽乌桕实”,张掞“乌桕树红霜落早,白蘋花老雁来多”,郭登“山王庙在山深处,鸦乌乱啼乌桕树”;清代吴伟业“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顾贞观“门前乌桕树,霜月迷行处”等等,不一而足。乌桕喜光,不耐阴,也不择土壤的贫瘠肥沃,田埂、地头、屋边、路旁、山冈到处可见它的身影。明人胡梅“覆檐乌桕树”,樊阜“乌桕荫我墙”,谢榛“门外两株乌桕树”,恰是我家旧时下放荞麦皁时茅屋周边环境的写照。
前一向的湖湘大地,风景以栾树为主,蒴果像灯笼一样闪烁,叶片变幻以绯红为主,但它主要种植在城市的人行道上。山中倘有长得好的栾树,便会被有心人惦记,最终还是成了城里的风景。乌桕则不同,城里大街上难得见到,偶尔在某处园林中可窥一二。它的树冠整齐,叶形秀丽,秋叶经霜时如火如荼,美观而又大方,便有“乌桕赤于枫,园林二月中”之赞名。
要看乌桕风景,最好来茅洞桥。戊戌年春三月,南岳女诗人李静曾来吾乡,以《乌桕树》为题赋诗一首:“淡若轻烟袅似花,年年池畔又新芽。横斜树影春波里,不见当年戏水娃。”这是我迄今所见唯一写茅洞桥乌桕的诗词。但此地与乌桕并美的,还有柚子树。茅洞桥这个地方的人,历来喜欢栽种柚子树,分为早熟的蜜柚和晚熟的香柚,两种柚子的味道都比别处甜美。沿途只见房前屋后、道旁山腰,柚树上果实累累,个大均匀,色泽淡黄,却并没有人采摘,就像风景长在那儿一般。唐朝宰相崔湜素有文名,开元元年(713年)被玄宗流放岭南,途经湖南,想来应是秋日,故有“金子悬湘柚,珠房折海榴”名句,只是不知他是否曾路过吾乡?
画家们说,这样的果树比较容易入画,同时感叹这儿生活的富足,歆羡桃花源中的民风淳朴。倘有起意想吃柚子的,只需同主人打个招呼,主人一律满面笑容,十分慷慨,说摘吧摘吧不要钱,并且提供编织袋盛放。问主人为何不拿到市场兜售,说是一只柚子顶多也就块把钱,还得辛苦搬运,且待孩子们春节回家自己摘着吃。
我们走过的这条几十里长垅,千余年前一个姓曲的山人曾经走过,唐代大历十才子之一司空曙,有《送曲山人之衡州》一诗以纪其事,内有“茅洞玉声流暗水,衡山碧色映朝阳”的佳句。北宋杨家将杨七郎走过,南宋抗金元帅岳飞走过,史载他们都曾率兵途经此地,并对当地特产烧饼、拎豆腐、黄皮草鱼赞不绝口。清朝康熙十五年(1676年)夏天,衡阳大儒王夫之来到斗岭白木江,寻访隐居在此的文臣儒将蒙圣功,有《雨中过蒙圣功斗岭》五古六首为证。籍属湖北崇阳的蒙圣功,所撰《三湘从事录》一书,在南明诸多史籍中独树一帜,也是这方水土的文脉之一。衡阳人都知道,茅洞桥人会读书,会做官,会经商,一代代本土英杰,从大山中走出去,到了衡阳,到了长沙,到了京城,到了上海、广州、深圳,甚至到了异国他乡,成为风起云涌的蛟龙,增添了许多乡间父老传诵的佳话。
美国作家梭罗说:“野地里蕴藏着这个世界的救赎。”画家们留恋于这片奇特的山水,描摹着山间小径、田畴长垅的景色。他们在城市中待得太久了,已经厌倦了看不到星月的无聊生活,内心里就像陶潜、王维、李白一样,充满了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心灵逍遥于农家的炊烟和野花的摇曳。他们站在秋后收割的稻田中,想象着自己便是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农夫——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矫情呢?
此行终点是斗山桥水库,衡阳29个中型水库之一,虽然名列第10位,却是衡阳建设得最好、湖南省建设得最规范的水库之一。离城区只有五六十公里,有着偏远山区的原生态风光。从百度地图上看就像一条龙,龙首、龙身、龙爪形态毕现。蓝天白云,水质清澈,没有污染,可以直接饮用。猩红色的湖岸线上,闲坐着三五个垂钓者,却连遮阳伞也不打,阳光下摆放着长竿海钓,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架势。问他们钓到了什么鱼,说是只能钓草鱼,钓上草鱼不要钱,鲤鱼、鳙鱼是放养的,不让钓,钓上了也得放回水库中。水深处近30米,水面宽阔四五十平方公里,要钓上一条草鱼颇不容易。据说有人曾钓上来一条五六十斤的大青鱼,这是一种喜食螺蛳、味道极佳的淡水鱼,可算是多年难遇的奇事了。画家们各自观赏风景,寻找写生的最佳视角,我则陪坐在钓翁的身边。钓翁不说话,我也不作声,就这样凝望着对面的青黛山水,俯瞰着身边的碧波细纹,任凭时光从眼皮底下悄悄地溜过。我们仿佛成了化石,时光却成了一只蝴蝶,翩然飞舞在这片好山好水之间。
一个转身,夏天就成了故事;一次回眸,秋天便成了风景。想起友人传媒学者丁俊杰《秋如何改变中国》中的一句话:“在文学家眼中,‘秋’是一个伤时感怀的季节。在地理学家看来,它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能量总动员,能量驱动着风云流散、草木变色,驱动着天地间硕果累累,同样驱动着动物们疯吃猛长,候鸟们振翅高飞。”如同一场巨变席卷大地,秋与冬两个季节交替前后,此时的湘南山区,农作物已经收获入库,田野中剩下的稻穗和零星黄豆,也被鸟畜们盯上,陆续拖进洞窟中储备过冬。半黄半青的五倍子树叶,虽有一片两片地凋谢翻飞,却没有给人萧瑟秋风的感觉。站在水库雄伟壮观的大坝上,“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怔怔发呆间,太阳一点点地沉落,余晖将远山近岭辉映得泼了油彩一般,这是怎样一个美好的初冬啊! (作者单位:衡阳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