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疼爱重孙女 瑞筠
夜晚难眠思外婆 瑞筠
□温亚军
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原定的行程临时变动,要去九龙山。说来惭愧,我少年出门去了边疆,对家乡历史名胜一点都不熟悉,这次来就是为了补课,故而对去哪儿我都充满了向往,“快意直取苍峰顶,乐享胜景伴云霄。”只是,听到“九龙山”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悉。向身旁的人打听,得知九龙山风景如画,重要的是山里有个禅院,是佛教文化的圣地。我马上想起,这地名我童时从外婆那里听到过,她曾与一帮小脚老姐妹,用手绢包着几个干馍,从岐山徒步来九龙山朝圣,她们称为朝山。那时候交通极不方便,没有通往九龙山的班车,她们也没钱搭乘其他交通工具,一路风餐露宿,就用梭子似的小脚,丈量了六十多公里,从出生地到心灵至高之地的全程。钦佩、敬仰之类的词语,恐怕难以形容小脚老太太们的虔诚之心。她们为家人、为苍生祈福寿、祷平安,却很少为自己,可以说她们根本想不到自己。那个时代的妇人,有一口吃的首先想到是孩子,其次是丈夫,从来不会为自己留一丁点。我的外婆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外婆离世时,我还远在乌鲁木齐,没能为她老人家送最后一程,如今已过了二十五年,她的三个儿子业已作古,他们的音容笑貌一直停留在我见的最后一面,成为欲言又止的悲伤。尤其是外婆,时常想起来,我女儿两岁那年回老家见外婆,她一双满是褶皱、沧桑的手,紧握着我女儿粉嫩的小手,那种满含热泪的慈祥眼神、一头晃动如雪的白发,刻在我脑子里似的,再漫长或者残酷的岁月也没能抹去。
如今,乘着舒适的现代化交通工具,不到一个小时便进入坪头镇新民村,抬头就能望见白云缭绕的九龙山群峰。一下车,看到眼前修整一新的景区门楼,我心里在想,几十年前,颠着小脚的外婆她们,可遇到过曾经的门楼?或者说,我现在面对的,是当年外婆朝过的九龙山吗?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歇息,空气湿润而清澈,带着些微寒凉,沁人肺腑,倒让乘车时有些晕乎的神志一下子清爽起来。在山林的边缘,树木庞杂,无论是乔木还是灌木,叶子颜色有了细微的变化,有些已经转换为黄色,透露出血红的茎脉,在半天秋雨的清洗下,显得格外洁净、温润,只是再温润也掩饰不住轻易被秋风扫落的无奈,四季更替,草木一秋,万物皆逃脱不掉岁月的轮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谁能抵得住日渐衰老,抗得过时间漫长的侵蚀?
令人失望的是山上的禅院关停,都是这场雨给闹的,哪怕是这细如发丝的秋雨,造不成任何危害,可看着无害的事物谁知道它有多大的爆发力呢,滴水都可以穿石。为了安全,关闭是硬道理。只是情绪不免低落,想着从前外婆她们,是否也会因环境因素而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们虔诚的心会因此而受挫吗?望着不远处形态各异的山头,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阴云,心里怅然若失。好在雨后空气清新,沿着河岸往山谷深处走,也不枉来过。河水宽阔,流速却缓慢,像与我们刻意相伴,一同阅读这静美山色似的,倒令人有些惊异了。从网上查河流的名字,这条叫潇水河的后面却跳出来“西北小三峡”几个字,深感意外。同行的人告知,潇水河在景区外面的平坦处,河床宽敞,水流自然平缓,如果进到峡谷里,山势险峻沟深谷窄,河水聚在一起,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湍急咆哮,气势说不上磅礴,却也波澜汹涌,激越壮阔,一点不亚于那些名江大河。看似温和的潇水河是渭河的主要支流之一,水量一直名列前茅,从没让渭河失望过。只是时机不巧,景区闭门落锁,无缘进入山谷,一睹“西北小三峡”那更为壮怀的面貌。生活里本就没有一味地“心想事成”,见不到“西北小三峡”不成遗憾,而作为未来的一种期待也未尝不可。
中午的那碗面还没消化,晚上一桌的美食调动不起来胃口,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散了会儿步,与大家一起在景区的小街道店前坐下,他们喝啤酒、朗诵随即创作的诗文、扯着脖子吼歌,把萧条的小馆气氛烘托了起来,只是这种热闹看在小老板眼里,或许是昙花瞬时地绽放,再辉煌盛大也不能让生意回到从前的景象,故而小老板对各色提问只是摇头,不具体答复。我们这群同样不知各自境遇的人,于他不仅仅是陌生人,还只是过路人,又怎能体会他此时的心境。闹腾了一会儿,大家也觉索然无味,早早散场回屋。
夜宿九龙山是个意外。我自然失眠了,脑子里全是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爬起来想靠药物助眠,又强行忍住。第二天没有让人焦虑的事情,何必强行入睡。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来到外边,仰望不到星星,天空漆黑一片,秋风萧瑟,透过薄薄衣衫,竟寒凉沁骨。傍晚我查过天气预报,晚上依然有雨,现在应该是阴云密布,山里的夜晚,本来就黑得深沉,而这夜里的阴云,遮得可是星光?望着没有边际的黑暗,瑟缩着被秋风浸淫的身体,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当年外婆来到九龙山,肯定没有如今的住宿条件,就是有简陋的旅馆,她们也没钱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假若碰到下雨,别说大雨,就是这细丝般的秋雨,她们去哪儿躲避?山谷里空荡荡的,没有供她们栖息的屋檐,没有一口热水伴她们咽下干硬的馍片,她们来到潇水河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饮下,将手绢浸湿,擦去脸上的尘埃。然后,她们踮着小脚,找到一块突出的巨石下面,席地而坐,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一起,倾听着秋风冷雨,她们冻得发抖,在无边的黑暗中,漫长的黑夜里,她们当中或许会有人心生沮丧,但依然在心里祈祷,黑夜快点过去,让她们早点上山,去为儿女、丈夫、父母祈福。这是她们心中的信念。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们,朝过一山又一山。
雨不知不觉飘下,夜黑得如此彻底,看不清对面山峰的轮廓,更看不到哪儿有能避雨的大岩石。可是,我觉得总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我,目光柔和温暖,充满了慈爱。
从清晨开始下雨,中秋节前的细雨,像南方的梅雨时节,下起来缠绵得很,一时半会儿不见停歇。上午撑着伞在雨中游览完中国青铜博物馆和石鼓山,已到午饭时间,一车人被拉到陈仓一条街,每人手里捏着一张卡,在雨水里大多数人没有犹豫,呼啦啦涌进一个扯面店,排队领取自己的大碗扯面。
捧着比脑袋还要大的饭碗,就着大蒜,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额头冒汗,吃面声似一群劳累过度的壮汉打鼾,差点掀翻屋顶。这才是吃饭的最高境界。许是在异地生活太久,对家乡美食呈“饥饿”状态的我而言,这碗油泼扯面是我许多年里吃过最美味的,没有之一。一大碗面瞬间进了肚子,天水的若冰兄喝着面汤意犹未尽,声称再来一碗与我平分,我赶紧摆手婉拒,要是以前我肯定能多吃半碗,现在胃病作祟,不敢造次,我只能眼看着若冰兄将第二碗面一个人吃光,羡慕他有个好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