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敏
张怡微短篇小说集《哀眠》,是作者将自己的生命经验与世界连结,书写新媒介时代的情感生活。
从《四合如意》到《哀眠》,张怡微逐渐构建出一个与当代生活对话的小说世界。在她的笔下,社交媒体下的人情关系、二次元人群的生存方式、晚年处境、婚姻思索、移民命运乃至最细微的友谊终结,都拥有了崭新的面相与轮廓。
从博客、人人网到微博、微信、抖音,社交媒体的衰落与兴起,亦记录着青年世代的心灵与情感变迁。旧有的社交形式在消亡,新的社交形式层出不穷,或早或晚,青年世代都需要从虚拟的世界中走出来,开始学习生计,承接生活的重量,诚实地面对欲望,难免问问自己,为何幸福难求?此消彼长的外部世界,映射着心灵的景象与欲望、孤独、爱的厮磨与缠斗。
《哀眠》,与张怡微上一部小说集《四合如意》同为关于世情的探索之作,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构思空间:《四合如意》聚焦于“机器与世情”的话题思考,以手机、朋友圈、人造娃娃等机器为媒介,去照亮人性的冲突与世情的复杂。《哀眠》围绕城市、离散和家庭内外女性生存境遇展开,通过描摹当代青年的生计变迁与情感抉择,探索当代青年的家庭意义与生存坐标。
在北京师范大学张莉教授看来,张怡微的写作和我们这个时代文学现场的很多女性写作非常不同。“她非常冷静、非常克制,同时也十分准确地抵达我们生活中每个人所遇到的小小的困境。因为我们生活中遇到跌宕起伏、生死辗转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多,但即使没那么多,我们生活中很多事情仍然可以被书写,同时也能够获得广大读者共鸣。从这个角度上讲,张怡微的写作,某种程度上是克服一种刻板化的写作,形成她特别独特的风格,比如书写新媒介时代的情感波折、情感生活,呈现出我们时代特别有意思的女性生活或者是青年人的生活。”
《哀眠》由十二部短篇集结而成,诸多篇名即取自传奇中典故,譬如蕉鹿记、双双燕、樱桃青衣,蕴含意象;亦有取自当下名词,譬如免疫风暴、伊丽莎白,表述直白。整体编排错落有致,呈现古今碰撞、雅俗共存、意形照见之美,足见其匠心。在故事的叙述上,张怡微秉持了一贯的冷静和清雅,心细如尘的客观描摹,深入市井生活的聚散与离合、欢愉与哀愁、相遇与告别,以毫不怯弱的姿态迎击生活的真相,闪现出人生答案。相较于《四合如意》,本书延伸了“世情”的叙事时空,叙事主体由青年一代上延至其祖辈与父辈,叙事线索也由单纯的社交软件拓展到更丰富的人事物中。《蕉鹿记》《过房》《你心里有花开》均以老年人为主角。《蕉鹿记》写母亲在丈夫去世后即将收获下一站爱情,孰料爱人突然猝世,可谓“蕉叶覆鹿”,好梦易醒。《过房》里的老夏年过半百,未曾娶妻,罹患癌症,他的愿望是死后把房子过继给情人的女儿樱桃,“过房”一语双关。《你心里有花开》,写一对相识三十年的阶层差异颇大的姐妹,曾经的照顾者在晚年因罹患重病而成为被照顾者。《双双燕》《哀眠》《爱情的完成》描写了种种有瑕疵的爱情。《樱桃青衣》再次瞄准了移民人群,写嫁入异乡的母亲和“拖油瓶”女儿的命运起伏。
谈及自己的创作过程,张怡微坦言大部分素材都是“听来的故事”。她说:“本书有很多的故事来自于新闻,《蕉鹿记》就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听来的故事是各成一体的,层层叠叠的东西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剪裁时就可以打碎、重组。”张怡微承认自己在写作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会慢慢增加一些伏笔和处理细节的技巧:“一些细节在我小说结构里会起作用,也许是同构,也许是暗合。”
作家文珍,是张怡微前本书的责任编辑;作为好朋友,她一直关注着张怡微的创作。在她看来,张怡微在新写的小说里面出现更多的“外部世界”。“从个体内部的悲欢离合,从一个家庭里遇到的各种烦难的事情,难以讲清楚的涟漪,好像变得格局更大了,会有很多外界的声音进入到叙述里面,包括经济变化等等,就像蝴蝶效应一样,看似和个体毫不相干的遥远事情,但其实随时可以影响到具体两个人的关系。这样的改变是一种有余裕的姿态,可以从自己现有的生命经验跳脱出来,和更广阔的世界产生连结。这些变化中可以看到一个认真而有天分的写作者扎实的自我成长,也可以看到她一直在严肃思考个体和世界之间的关系。”
张怡微拥有丰富的通俗小说阅读与批评经验,亦有深厚的古典文学韵味熏陶,这让她能够以冷静、别致的文字,追寻生活的起落、情感的枝蔓。张怡微是中国当代青年小说家中的翘楚,现为上海复旦大学副教授,长期与青年学生的交流使她一直关注着青年生活,她的小说亦是她这些年从事创意写作教育、长期思考实践的成果。《哀眠》是张怡微的传奇,亦是当代的故事。
《哀眠》,张怡微/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