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阳
一开门,见妻子举着两个大大的烤红薯朝我走来,不觉间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记忆……
故乡沙地多,红薯自然就成了主要的农作物之一。那时,收了麦子,便插红薯秧。十多天后,一场透雨,红薯秧子便疯了样地长,一夜工夫,高坡平地,都汪成了绿色的海洋,满目勃勃的绿,望一眼,都让人觉得仿佛一下子就清凉了许多。
一到深秋,三两场霜下来,红薯叶一发黑就开始了枯落,那一道道红薯垄上就清晰地裂出条条大大小小的缝隙来。我们就知道,红薯可以吃了,肚子里的馋虫便被赤裸裸地给勾了出来。
那时候很多孩子七八岁了还不让上学,但又没有什么好娱乐的,也没有什么小吃,于是,烤红薯基本上就成了我们秋日最美好的项目了。
哪块地里的红薯好吃,我们早就侦查得一清二楚了。不过通常都是我们三队的孩子弄二队的,二队的孩子弄我们队的,其实也不是为了报复,现在想想就是有点恶趣吧。弄来弄去,最后的目标基本上都是河堤那儿的红薯,那里的土沙深,红薯易于扎根,自然个儿大,干面,香甜。
那时候,基本上都是在正午,大人都放工回家了,地里也就没谁管,我们就活跃起来,一个个保持一定的距离在红薯垄下匍匐前进,仿佛电影里的侦察兵,这一是好玩儿,二是怕被生产队里的干部发现——若被发现,少不得会追我们个人仰马翻。当时,心里真像有只小兔子怦怦乱跳,有激动,更有紧张。我们看到裂纹大的,一般不动那里面的红薯,那样的红薯俗名“露头青”,烤熟后吃起来往往有点硬;主要挑那些裂纹指头大小的地儿,红薯没露出,但也经受了阳光,这样的一般都甜还干面。这时,就用从树上弄下的被削尖的硬树枝子顺着缝隙透下去,感觉差不多了,就向着垄下一歪,再顺着藤蔓一提,一个大大的红薯就出来了,然后,再把土埋上,秧子扒过来,就基本恢复了原样。
等我们兴冲冲地用褂子兜着红薯离开的时候,负责捡柴与挖“窑”的也都准备好了。所谓的窑,都是在河坡挖出上下两个洞,但不能挖透,上面摆放红薯,红薯不能挨着,中间都用大小差不多的干坷垃隔开,这样红薯不容易黏连。下面生火,先用干草引着,再一点点加上小柴,火势稳了,再加入大干柴,缕缕青烟一会儿便袅袅升起,那种“依依墟里烟”的感觉,至今都清晰地氤氲在脑海里。火头慢慢大起来了,眼见着两“窑”之间的土烤红了,上“窑”中也热浪滚滚了,我们就开始把下“窑”里火红的坷垃、柴火灰倒腾到上面去,直至埋住了红薯,再在下面续点大柴,便把上“窑”彻底封住了,等到封的湿土都隐隐发红了,下“窑”也封平,再弄些草叶之类的盖得像没有动过,把能显示出在那里烧过的痕迹全都收拾完——我们心中有记号,便跳着唱着,一路上嘻嘻哈哈地回家了。
午饭后,小伙伴们又走家串户约到一起——向红薯窑出发。一路上你追我赶,很快就到了那里,凭着记忆,三抓两挠,就扒出了那些干坷垃,还没等扒拉好,便你拥我挤地抢了起来,一瞬间,红薯的香气就溢满了鼻腔、喉头、胸腔……哪还能顾得上烫手!那干面的白瓤、香甜的红瓤,一口咬下去,烫得嘴都吸溜吸溜的,却也忍住硬吞下去,有的还故意伸长了脖子翻着白眼,引得一阵阵大笑;还有的趁机你咬我的一口,他咬你的一口;你抹我一脸,我抹你一脸,一时间热闹得鸟儿都惊讶不已。路过的大人都搞不明白,明明都吃过饭了,这些小家伙为什么还能吃得那么香甜……
想起红薯,又怎会不想起母亲呢?
那时,勉强刚能吃饱饭,但我家小孩多,生活还是很紧张。生产队里只要把红薯一分下来,母亲就开始考虑做红薯饭来了——省点主粮。
母亲除了像人家一样煮红薯、烀红薯、烧红薯汤,还变着花样儿做各式红薯食品——怕我们吃腻了。
最爱吃的是母亲做的薯片,那是我儿时最好的零食。大晴天,母亲将一筐筐的红薯洗干净放在透风处阴干,然后,用销子(一种把镰刀片微微翘起固定在长木板上的自制工具)把红薯削成均匀的薯片用盆接住,再一一摆放在塑料布上晾晒,待到边缘卷起,一咬嘎嘣嘎嘣时再收起装入布袋,既可以打成面粉做炒面、薯面馍馍、薯面粥、薯面条,当然,还能放在鏊子上来做薯片。没农活干的雨雪天,母亲就把鏊子支起,烧热,在上面均匀地刷一层棉籽油,再把红薯片摆上,一会儿翻一遍,很快整个厨房里都香气四溢,我们小孩子的口水就稀溜溜地流出来了。母亲就会笑看着我们,亲昵地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脸蛋儿,然后,用水化一点平常舍不得买的糖精,再用手一蘸,均匀在撒在上面,待到两面都撒好烘干盛出来,我们的小黑手就忙着抢吃啦。母亲和蔼地看着我们,继续翻、烤。有时候,有嗅到香味过来的小伙伴,母亲就招呼他们吃,他们吃后回家就闹着要家人也做这个,但是,我感觉他们怎么做都没有母亲做的香甜,小伙伴们也这样认为,那时,我就骄傲得不得了……
“发什么呆呢?还不吃?”妻子的娇嗔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回忆。低头啃一口,那浓浓的味道,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想到这里,只觉得手中的红薯又沉重起来,口中的味道莫名地涩起来了。
对着妻子,我讪讪一笑,不自觉地讲起了那些往事,并说,现在的红薯味道真不如从前了。妻子笑笑说是也不是——那时候吃的是情趣,今天吃的是人生况味,是对故乡怀念的况味——故乡还有什么味儿呢?父母不在了,当年的小伙伴也都南北西东多年没见过了,有的连电话也没打过;还听说,老家早就没人种红薯了……想着想着,不觉间眼睛便朦胧了——我再也回不到那时的故乡了啊!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语文报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