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慧
在丽水，遇见宝剑与青瓷。
宝剑刚烈，青瓷温润，气质迥异的两样器物，却毫无违和地陈列于眼前，同一时空，这奇妙的相遇，是此行最有趣的发现。同行的女子对一把黑色剑鞘、古铜色云龙纹样镶嵌绿松石剑柄的宝剑爱不释手，又举起青瓷茶具细细端详，最后统统收入囊中。青瓷器皿盈盈一握，吹弹可破，可安放一朵花，可点燃一炷香，可泡一杯茶。宝剑冷峻威严、寒光逼人，拒人于千里之外，需要一点勇气，试着去靠近，用柔软温热的指尖触碰那未开刃的冷兵器。青瓷宜家，宝剑则是属于江湖的。敢握宝剑的人，一定有个江湖梦，携一把宝剑旁若无人地走在清冷幽邃的浙西古村庄，不觉步步生风起来，脚下的栗色麻石板路被时光打磨得锃亮，有多少侠士在此走过？天地之大，江湖之远，古驿道无言向远处延伸，渐渐隐没在烟雨江南的青山隐隐水迢迢间。
这里是浙西南，三省交界处，群山环抱，地理位置的“劣势”，却造就了奇山秀水，也赋予此地独特的清冷气质。而这偏远清冷之地，却坐拥“龙泉宝剑”“龙泉青瓷”两件宝贝，真正是“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华丽的低调。以“剑瓷龙泉”著称的龙泉市，是丽水市下辖的县级市。剑和瓷，极为艺术地浓缩了古代中国人的生存和生活。在这里，这两种艺术代代相传，传承至今。
相传龙泉的铸剑始于春秋战国，铸剑大师欧冶子受命为楚王铸剑。欧冶子踏破铁鞋，终于发现龙泉这个宝地。这里俯拾即是的土壤中蕴藏丰富的铁矿砂，是铸剑的上好材料，茂密的原始森林为铸剑提供了优质的燃料，这里雨水丰沛，地下水亦丰富，山中的七星井水常年低温，用于锻造淬火极好。欧冶子在这里打造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把铁剑，从此有了名震天下的龙泉宝剑。
十年磨一剑，剑磨的是坚韧锋利，人磨的是耐心和意志，是铸剑之道，也是为人之道。“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是李白的诗句，宝剑自古以来承载着文人侠士报国的抱负、忧国忧民的情怀，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宝剑是正义的象征，代表着一种侠义精神。一把宝剑，一袭白衣，一匹骏马，在滚滚红尘中潇潇洒洒，风驰电掣，绝尘而去……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一个江湖梦吧？金庸先生笔下的江湖让人神往。对从小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好孩子”而言，江湖是天外世界。高中寒窗苦读时光，我的同桌是个男孩子气的姑娘，她上课时把头埋在桌子底下看武侠小说，被老师发现后的她毫无愧色，而是神采飞扬，大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亮，她眼里的那份痴迷和向往令我震惊。令我更为震惊的是，沉迷武侠的她并未耽误了学习，始终占据班级第一的学霸宝座不可撼动。她后来考取师范院校，现在是一名历史老师。不知道如今的她会不会在课堂上和她的学生讨论当年的武侠梦。宝剑的光亮曾照亮了少年的梦，仗剑走天涯，是一件多么诗意的事啊。
天地生万物，山清水秀的江南也养出了雅致的青瓷。一个“青”字，蕴含着中国人独有的美学意境，含蓄内敛、优雅深沉。青，可以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依依杨柳青青草”“朝如青丝暮成雪”，也可以是“江州司马青衫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们遇见的青瓷，是“天青色等烟雨”的青。在浙西古村，冬日的迷蒙烟雨中，青山如黛，溪水从山涧一级一级跌落，哗啦啦奔流而来，将一个湿漉漉、水灵灵的江南铺陈在我们面前。除了我们一行人再无其他游客，沿街店铺，门可罗雀，我们这群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倒成了当地人眼中的“风景”。青瓷就在街边简易的木头桌子上堆着，茶具、餐具、花器、生肖造型摆件，漫不经心地零零散散着，10元3件、10元4件，任意选购，扫码支付，买或不买，观赏或把玩，随意自在。青瓷是沉静的，这里的人也有着像青瓷一样的矜持。
转身将目光投向铺子深处，满眼满心，只此青绿。梅子青、粉青、豆青、天青、翠青、千峰翠色……这些颜色多少都是含着一些青绿色的。木质货架上上下下、挤挤挨挨，摆满各种青瓷产品，观赏品相比路边摊上的显得高档。高处架子上摆放的是精品，标价有几百、上千的。我们起初并不准备买，便有些调侃地砍价，上千元的标价也敢砍到几十元，看得出我们不是专业玩家，不够诚意，店家并不恼，依旧一脸笑眯眯的，云淡风轻。反倒是我们觉得失敬了。低处架子上的大都是百元以下，圆形或椭圆的水仙花盆，青碧的瓷色，配雅洁的水仙花，是普通人家冬日的雅致。圆肚窄口的梅瓶，适合摆放在长条案几上，插上花瓣薄如蜡纸的嫩黄色腊梅，一枝，或两三枝，不能多，就像中国画讲究留白，疏影横斜，才最有意境。如今外出旅行我基本不购物，一来给旅程减负，二来旅游产品全国各地越来越同质化。唯独这青瓷，握在手里，便有了温度，手心的温度直达心灵。令我难以割舍。那就挑一个最小规格的梅瓶、一只水杯，最难的是瓶底有“龙泉”字样的拓印。两件加起来还不足百元，但店家并不因此而另眼相看，依旧拿出旧报纸一层一层包裹起来递到我手上。回程途中多了这两件“易碎品”，便格外小心起来。当我写作时，它们正安立在书桌前，盛放着梅香与茶香。遥远的江南和古老的故事，便与我有了丝丝缕缕的牵连。
在丽水，遇见宝剑与青瓷，遇见刚柔并济，遇见豪放大气与婉约静雅，就像中国人的骨子里，既可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也可以金戈铁马，气势如虹。
（作者单位：如皋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