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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炊烟散去听杜鹃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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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彭志强      一夜春雨过后,杜鹃花纷纷盛开。与清水河同源异流,始于郫县两河口的摸底河,在横穿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段时,总会传来杜鹃鸟的鸣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这些杜鹃,在春天发声多是“布谷”,在秋天又多以“布谷布谷”活跃于枝头。这类鸟鸣,在蜀地还有另一种解读,那是望帝杜宇魂魄化为杜鹃的啼哭,叫“布谷”是催促蜀人春耕,叫“布谷布谷”则是提醒蜀人快快割谷。早就听说郫县因有“杜宇化鹃”传说而称鹃城,而金沙遗址又是古蜀王国的另一个都邑,难道这些杜鹃是两个古蜀国都互通春耕秋收消息的信使?又或者说这些杜鹃本就来自郫县望丛祠的听鹃楼?   一、迁居金沙   金沙遗址一带早先叫金沙村,地处成都城西二环路外,在我来成都上大学时还是一大片农田,当地村民那时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金沙村因在2001年出土了太阳神鸟、青铜立人、黄金面具、十节玉琮等珍贵文物,金沙遗址一名于是横空出世,成都从此多了一张享誉世界的文化名片。其中的“太阳神鸟”,即象征太阳崇拜的“商周太阳神鸟金饰”,很快成了中国文化遗产标志和成都城市形象标识,甚至跟随神舟六号飞船遨游太空,圆了古蜀人的飞天梦想。十年前的一个春天,为给金沙遗址填补文学空白,我从清水河下游的南河逆流而上,游居于摸底河畔的金沙遗址附近,常常听见这里的杜鹃鸟鸣。   就在金沙遗址,我悄然开始创作文物诗集《金沙物语》。其间,一件堪称蜀地“农耕之祖”的木耜比太阳神鸟更让我惊叹,它本是木质农具,却竟然保存了三千多年,至今还未腐烂。这件木耜,接近一米五长,展陈于金沙遗址博物馆第二展厅,配有一个人形立牌侧身手持,非常醒目,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古蜀人在田野里躬身耕作。这件木耜,认领的时代是商末周初,也就是传说中的望帝杜宇统治的古蜀国时期,它正好印证了他在成都平原勃兴的农耕文明。   正是这件金沙木耜,正是这些杜鹃鸟鸣,在那年春天把我从金沙遗址推向了望丛祠。郫县的望丛祠,是纪念望帝杜宇和丛帝鳖灵的祀祠。那年春天,我动念去望丛祠考察,就是想去看看望丛祠里的杜宇像会是什么样子,还有望丛祠所在的郫县(那时尚未更名为成都市郫都区),即杜宇建造的国都“郫”,是否还在用木耜翻耕土地。至于摸底河畔那一声声荡气回肠的杜鹃鸟鸣,背后的“杜宇化鹃”传说究竟从何而来,我也想弄个明白。   二、寻望丛祠   第一次去望丛祠,我是开车从金沙遗址出发。沿着金沙遗址以北的蜀汉路,一路西行,穿过西三环路的羊犀立交,进入笔直的西芯大道,就可直插成灌高速公路。上了高速路,没有高楼阻碍视线,成都平原的平从此一览无余,要是打开车窗,放眼皆是农田。看见农田,就进入郫县境域了。此县,自古因有“杜宇化鹃”传说又称鹃城,于今还是中国农家乐的发源地,全国农业旅游和乡村振兴的示范点,弥漫着浓郁的农耕文化。或因临近中午,远处的农舍炊烟四起。行驶不到十分钟,从第一个出口下高速,再拐几个弯,便是望丛祠了。   望丛祠,纪念的是望帝杜宇和丛帝鳖灵(又名开明),这两位古蜀国主,一个因善于教蜀人务农而得民心,一个因早于李冰治水又因治水有功而获帝位,所有蜀人来此拜祭,都不为过。此祠有1500多年历史了,它早被蜀人誉为蜀中第一祠,俨然是蜀人寻根问祖的圣地。   那天,推开望丛祠肃穆而厚重的朱红色大门,绕过门坊,门坊背后就是祭祀杜宇和鳖灵的祠堂。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祠内的杜宇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威武霸气,也少了些亲和力。这个祠堂很小,行走不到二十步,就能从展示图片上看完杜宇与鳖灵的一生。不过,祠堂背后却是别有洞天。首先是满湖荷花欲开的鳖灵湖,可以乘船漫游,游至湖中某个歇山式建筑式样的闲亭。接着穿过鳖灵湖,在鸟语花香密布的不远处,就是望帝之陵,陵上栽种了数十棵参天大树,这些柏树有不少年月了,枝繁叶茂,相互交错,遮天蔽日,即使是夏天到此,也是极好的避暑胜地。附近的丛帝之陵,也是如此,占地甚大,时有飞鸟栖息,时有鸟屎坠地,极为生态,恍若森林。   三、恰似返乡   在望丛祠,我更想去的地方,是为纪念杜宇而建的听鹃楼。和很多人一样,我知道杜宇这个奇人,始于李商隐《锦瑟》“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最初读到李商隐此诗,我并不知道望帝姓甚名谁。后来是因研究杜诗,才从杜甫《杜鹃行》“古时杜宇称望帝,魂作杜鹃何微细”找到答案。杜甫另一首《杜鹃》还说,他在成都草堂客居时,常见“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每逢杜鹃皆会虔诚叩拜,如其诗所记述“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看来,“杜宇化鹃”传说并非今人杜撰,早在唐代就已盛传。若以古文献追根溯源,“杜宇化鹃”传说最早可追至西汉郫县人扬雄《蜀王本纪》所载“望帝去时子规鸣,故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然后是东晋成都人常璩《华阳国志》所记:“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巴亦化其教而力农务,迄今巴、蜀民农时先祀杜主君。”郫县被成都人唤为鹃城,杜宇与杜鹃、子规、布谷等杜鹃科鸟类画等号,皆源于此。于是,蜀地黎民百姓在春耕时,因感念于杜宇的功绩,一听见杜鹃鸟鸣“布谷”,便会感叹“那是望帝杜宇魂魄幻化的杜鹃,在催促蜀人莫忘农时春耕”。“杜宇化鹃”传说,就因蜀人口口相传,更因在汉书唐诗宋词里遍地生根,从而衍生为一种蜀地农耕文化。直到今天,不论春耕还是秋收,杜宇仍是成都人念念不忘的蜀国农神。尤其是每年三月初三,望丛祠还会举行盛大的蜀人祭祀大典,既祭望帝,也祀丛帝,传承“祭望丛,拜杜鹃”这一成都民俗文化。即使不再务农,成都人也会在这天去望丛祠打卡,听杜鹃鸟鸣,感恩于杜宇开启的“天府之国”传奇。   那年春天,我在望丛祠如愿以偿登上听鹃楼,终于听见了杜鹃的鸟鸣声。听鹃楼的杜鹃,与摸底河的杜鹃,模样一样,叫声一样,时而嘹亮,时而低沉。置身于此,“杜宇化鹃”传说仿佛不是神话而是事实。来此聆听杜鹃鸟鸣,在此围观杜鹃花开,再去附近的农田看新时代农民春耕,他们早已卸下木耜、锄犁等老式翻土农具,换上自动化育秧机、高速插秧机等新农具机械作业,我总感觉恰似返乡,返回身体里的故乡。   自此以后,每年春天,只要得空,我都会去望丛祠,祭杜宇,听杜鹃,观春耕,乐此不疲。前些年,柴火鸡流行一时,郫县的农家乐常见炊烟袅袅,的确有烟火气,却也污染环境。这些年,随着乡村振兴和生态文明的号角次第吹响,郫县遏制了烧秸秆和烧柴火旧习,农田依旧盛产稻米,炊烟却从农舍渐渐散去。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望丛祠,在听鹃楼,炊烟散去,天空瓦蓝,白云雪白,群树苍翠,百花争妍,再听杜鹃,那些鸟鸣声仿佛更加清亮了,贴在郫县的农耕文化招牌也似乎更加明亮了。 (作者单位:成都商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