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炜
我们老家把过冬叫“猫冬”。
猫冬,就是藏起来,等着冬天过去,多么生动形象!事实也确实如此。记忆中的冬天,只有两种颜色:灰黄的,是天空、原野、树木,还有人;白色的,是冰、雪和炊烟。
男人们都去挖河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扎在谁家拉呱;老头儿们到田野里乱逛,看看是否有幸捡到只冻僵的兔子;老太太们则坐在炕头上打纸麻将,赌注是一分二分。一向爱跑爱闹的孩子们也老实了,坐在炕头上瞪着窗外,等天暖。手脚都冻裂了,一走路就压到裂口,疼得撕心裂肺。炕上稍暖,还舒服些。孩子们猫在炕上,早已没了话题,只剩下了大眼瞪小眼。
沉默中,小五忽然神秘地说:“我带你们去看个好东西!”我们连忙问:“什么好东西?”他却卖上了关子,不肯说,先下地穿鞋。我们赶紧跟着下地穿鞋,然后蜂拥着出门。好东西的诱惑超越了脚疼,我们就一路兴奋地往他家跑去。
进到灶屋里,他指着风箱上的一个大碗说:“你们看!”我们看到,大碗里居然有一棵花儿!更精确地说,那是一棵白菜花。切去白菜头,留下菜根,放到碗里,再倒上水,白菜心就开始生长。现在,白菜心已经长出了长长的花茎,花茎上又散生出许多更细小的花茎,顶端长着一簇簇嫩黄的花蕾。花蕾只有小米粒般大小,尚未开放。但这纯纯净净的嫩黄色彩,已经让我们惊奇了。我问:“这花什么时候能开呀?”小五骄傲地说:“等花开了,我再叫你们来看!”我们一齐叮嘱他别忘了。这时,小石头大声说:“我家也有花,你们要不要看?”我们大声说:“看!”
小石头带着我们向他家跑去。进了门,我们没看到花,小石头指着头顶上说:“在那!”我们仰起小脸,看到空中吊着一个红萝卜,十分惊奇。小石头搬过凳子,让我们蹬着去看。我蹬上凳子,这才看到一幅奇景:红红的萝卜,被掏空了,成了一个镂空的红红的灯盏,芯里撒着几粒金黄的麦粒,麦粒上又长出了嫩绿的麦苗;而萝卜上面,也长着几片绿绿的萝卜缨。简直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小世界。鲜明的色彩对比,还有景中有景的创意,在那个凛冽的寒冬,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我艳羡不已:“谁做的呀?手这么巧!”小石头说:“我大姐。”小石头的大姐那年十六七岁,我们都叫她香姐。
寒冬的一点绿色,能给人带来温暖与生机,像是希望在召唤。那时候多冷啊,把白菜养在风箱上,把萝卜吊在灶火不远的空中,都是想让它们感受到更多的热气,才能生出这一点艰难的绿意。
我总觉得,那一点绿,是农人藏在内心深处的浪漫,还有些诗情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