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新
老家的瓦屋,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老屋静静地坐在夕阳里,一脸的沧桑。多少年里,它都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们归来,又看着我们离去。
明知它年过花甲,迈向古稀,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但我依然梦里寻他千百度,依偎在它的怀抱里,尽情享受着它的呵护它的温暖。的确,老屋有些老了。头上的屋瓦,黑灰而窄小,在阳光下曲曲折折重叠成一条线,上下错落,从正屋到厢房,不规则地伸向两边。落锁的大门,漠然地目视着对面的山寨。两块厚墩墩的木拱门,默默地镶嵌在土墙里,条石的门墩上,依旧闪着脚板摩挲过的光亮。
墙壁斑斑驳驳,一身的老旧。白的是石灰,黄的是泥土,一米线下的青灰色水泥搓沙,也掉了皮,早没了先前的平整光洁,也看不出昔日盛装亮相的风采了。这屋子里,曾留下过我们兄妹多少童年的欢声笑语啊!如今,却老得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们到来。
我对妻说,这屋60多年了,是我的同龄屋。妻眼里满是惊叹,她说:“老屋真好!那个年月,家大口阔,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能起这么大的瓦屋,爹妈真不简单。可想而知,生活得有多勤俭哪!”我也常这样想,上世纪六十年代,半高山之上,很多人是就地取材,屋上盖的石板,或是茅草,或是杉皮,能住上这样一间明三暗五带厢房的大瓦屋,真的要有两下子居家过日子的本事。听爹说,上年我出生,下年起新屋。这一晃就半个多世纪了。
妻推开大门,一迭连声地惊呼起来。她看到了堂屋的装修,是清一色的木头——木头的廊柱,木头的过梁,木头的板梯,木头的板壁;连头顶上的天花板,也是整整齐齐铺排的木条。看着妻一脸的兴奋,我告诉她,这些廊柱板壁都是公母榫卯,看不到一颗铁钉。那时木匠手艺的高低,比的就是榫卯密合度。老屋的大小榫卯,不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严丝合缝,经得起重力横承。妻说:“这可是宝贝。”她回头对弟媳说:“好好保护,千万别拆了。如果,将来村里搞旅游开发,你这间板壁屋,可就是最稀罕的了。值不值钱先不说,起码给了年轻一代一种见识。”
自从我们把爹妈接进城住,老屋就归弟弟弟媳打理了。好几次,他们想要翻修,大家都说缓缓,现在方圆五十里,难得还有这样一间板壁屋。其实,我们和弟弟弟媳都很矛盾,重新起屋,老屋就得毁弃;将就住着,老屋又太陈旧,不仅自己住着寒碜,就是村里也觉得不搭调。
弟媳说:“其实,住老屋挺好的,冬暖夏凉。住久了,也习惯了。”弟弟和侄子都在城里上班,老屋实际上只有弟媳一个人住。我接话:“你住得惯就好。再过三十年,你这屋就成了百年老宅,比起周围的房子来,就有了历史的厚度,别人想有这么一间房子,还得仿制呢!” 说归说,笑归笑,我们商量,最好是在合适的时候,在保持原貌的基础上,作些保护性的维修,也算用心用情,回报了父母挣下的一份家业。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和妻去老屋周围随便走走。妻边走边看,边走边拍。父亲栽种的紫薇,母亲移植的枣皮,还有弟媳侍弄的那一田白菜、香菜、葱、蒜,门前的核桃树、杮子树……一一走进妻的镜头。妻指着阳坡山林中那一树树的红叶,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是被山中的景色迷住了。
妻指着老屋门前那一坝荒芜的水田,眼里隐隐泛着憧憬,好像她又站在广西龙脊的金佛顶上了。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个地方,原先竟隐藏着这么多的水田。我对妻说,老屋的前后,这几年不仅水田改成了旱田,旱田也越种越少了,年轻一代都进城了;再过几年,去看我的老屋,恐怕周围都长成老林子了。
妻无言,她听懂了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