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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蝈蝈梦

日期: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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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樯         又到了热浪滚滚的夏日,凌晨一觉醒来竟听见蝈蝈的叫声。不过,这叫声轻微、断断续续,如果不是细加留意,很容易被各种响亮的鸟鸣遮蔽和淹没。   不由想起许多年前上海的凌晨,那一声比一声高亢、此起彼伏的蝈蝈声。   彼时,我从北方考取地处江南的一所大学。之所以舍近求远不辞迢遥远赴江南求学,乃因向上海靠近了一步。我自小在上海的外婆阿姨身边长大,也就有了难以割舍的上海情结。进入江南的这所学校后,方才发现教职工中也有不少上海人,大都从东北、西南等地迁移而来,因为一时难以调回上海,只好先在周边栖身,伺机再向上海一步步挪动,即使一时调回无望,也因近在咫尺,一有闲暇,就纷纷涌往上海。   我也加入了这支大军。在读书期间乃至留在江南这座城市工作的数年间,我几乎每逢周末和节假日,都往上海跑,从江南的这座城市坐上绿皮火车,不到一小时就摇啊摇摇到了外婆桥。   外婆家位于沪上闸北中华新路,是当时一处标准的居民新村,那里虽多为三五层楼的小高层,却相当密集,仿佛楼与楼之间随时都在热烈拥抱。外婆家仅仅在三楼的单元内占据了小小的一间,这里要说明的是每个单元内共有三户人家,共用一个灶披间。小小的房内除住着外婆外, 我的两个表妹也栖身于此,我来了就只能像许多家庭来了外地亲戚那样打地铺了。   夏夜,躺在铺了凉席的地铺上,开了窗,凉风就乘势钻了进来,有时还有一缕月光披在身上,仿佛盖了一床薄薄的毛巾被。很快我就入睡了,可是到了下半夜,确切说应是凌晨,我会被一阵类似昆虫的鸣叫惊醒。这声音如此响亮,如此亢奋,满世界一时间都不闻别的声音,就只有这声音在无所顾忌、忘情地回荡。   很快我听出了这是叫蝈蝈的鸣叫。   叫蝈蝈,这是上海人对蝈蝈的叫法,蝈蝈前添加一个“叫”字,似乎强调了蝈蝈善于鸣叫的特性。   凌晨往往是人们睡眠最为清浅的时段,蝈蝈制造了如此大的动静,照理人们都会难以安睡,悚然惊醒。可是没有,人们依旧沉浸于睡梦之中,至少我的外婆一时还是鼾声大作。   有一刻我怀疑这不是叫蝈蝈的声音,照我的经验,寻常的蝈蝈的鸣叫不该有如此大的动静。如果是蝈蝈的鸣叫,又是从哪里发出的?抱着这样的疑问,我蹑手蹑脚跑到灶披间,这里有一扇窗户望得见对面弄堂里最高的五层楼,我将脑袋伸了出去,就仿佛脑袋上装着天线,想探明究竟。可是弄堂里没有任何异常,似乎还沉浸于酣睡之中,并未因此起彼伏的鸣叫受到搅扰,反倒是安之若素。对面楼房几乎也是所有的窗门洞开,也没有一扇窗门里有人像我这般探头探脑。   我始终没有探明蝈蝈的鸣声究竟是何处发出的,好像在近旁,又好似在远处。有一刻蝈蝈忽而出现了停顿,好似在进行短暂的换气,继而又开始更猛烈地鸣叫。   起床后当我说起凌晨被叫蝈蝈的声音惊醒时,外婆和表妹们却表示习惯了。问及是哪里传来的,她们说大概是人家屋里养的。   忽然联想到上海居民就像喜欢蟋蟀一样,也一样喜欢叫蝈蝈。说起蟋蟀,在上海被称为“蠊绩”,那时常常看到不少人家都用陶瓷罐子装着一只油亮的小昆虫,时不时邀集人群,围拢一处,角逐一番,名为“斗蠊绩”。这也是上海人的夏日乐趣之一。至于蝈蝈,一到盛夏,走上街头,无论在宝山路,还是在四川北路,常常能遇到卖叫蝈蝈的人,肩膀上挑着的蝈蝈笼,堆得如同两座小山,拥着一大片喧闹,先声夺人,轰然而至,俨然夏日街头一景。叫蝈蝈笼用稻秆编织,每个笼子里都卧着一只硕大的绿色叫蝈蝈,鼓胀肚皮,抖动触须,发出不绝于耳的叫声。往往就有家长为小朋友买上一只,提回家挂上窗台。也不单是孩子,外婆家对面老阿婆的儿子,老大不小的和平,有一天也提回一只叫蝈蝈,挂在门上,叫声从白天响到了夜里,持续了好几个晚上。   在灰扑扑的水泥丛林里久了,是否更能滋生亲近自然的冲动?张爱玲曾在《到底是上海人》里感慨,上海人是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这里面有一种奇异的智慧。也就是说,得益于这种奇异的智慧,总能使庸常的日子多一些情趣,变得有声有色。   其实我也想拥有一只叫蝈蝈,有一次站在楼梯口,外婆提出也给我买上一只玩玩,阿姨却说,这东西叫得太响了。阿姨的潜台词不言而喻,还是不要为好。即使我没有自己的叫蝈蝈,我一样可以去倾听别人家传来的叫声,并且“声声入耳”。   常常在节假日,去外婆家小住的短短几日,我已习惯了这样的情景:往往进入了下半夜,邻居们都已坠入黑甜甜的梦里,叫蝈蝈登场了。叫蝈蝈的鸣叫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楼房之间,你一言我一语,也仿佛吴侬软语的沪语,在我听来,竟如此悦耳如此妥帖。   那时我狂热地热衷于诗歌阅读,即使去了外婆家,也不忘随身带上一两本诗集。有时候凌晨在蝈蝈的声声鸣叫里,我产生了幻觉,或者陷入诗的狂想,仿佛每一幢楼房都变成了一只巨型的蝈蝈笼,那一扇扇洞开的窗户便是蝈蝈笼的空隙。又或者蝈蝈的叫声将楼房啄得千疮百孔,留下了一个个空隙,而在每个空隙处都卧着一只巨型蝈蝈,鼓胀肚皮,振动触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作者单位: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