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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悬崖上的少年

日期: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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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宝林         站在我家门前,就可看见南山。南山峰峦层叠,常常隐约在云雾里。   12岁那年4月的一天,我走了十多里山路去南山里一个叫三十盘的地方挦韭菜,已经到半下午,鋬笼里依然只有细细一撮,心里有些焦急。   我朝西面看了看,几十丈高的悬崖从河底一直矗立到天上的白云下,一绺溪瀑,从上面跌宕流下。悬崖上部有一处缓坡,绿绿的,是不是韭菜?   悬崖似乎不宽,两边是荆棘簇拥的杂木林。我顺着一边山坡往上爬,爬了一个多小时,估计接近悬崖顶了,拨开荆棘钻进杂木林。杂木林里,埋藏着几段巨石。在巨石之上,我发现了几簇韭菜,瘦瘦的,却让人心生希望。我踩着杂草,绕到巨石上,将那几簇细韭菜一根一根挦了,放到鋬笼里,又在树林里爬上爬下继续寻找。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密林杂草丛里,提个鋬笼,实在累赘,我就把鋬笼放在一块石头旁,孤身往上爬去。   从几十丈高的悬崖往下看,就仿佛直直立在天地之间,人有些头晕。往上看,一块突出的巨大的岩石挑着水流跌下,头顶是白云蓝天。在十几米远处的上方,崖石有些微凹平缓,上面蓄了些土,土上长着一丛丛茂密的绿叶子。我分辨了半天,是韭菜!水流是从另一边溜下去的,这边没有水。我望着悬崖,对于韭菜的渴望终于占了上风。我脱掉布鞋,光着脚,手指抠着石头,脚趾紧紧抠着石头上些微的突起,一步一步,往斜上方爬去。在巨大的石崖上,我像一只蚂蚁一样,往前缓缓挪动,终于爬到了缓坡处。   我侧身坐下,悬崖下深深的沟谷在眼前一晃,顿时心生惊诧,赶紧回身。这丛绿叶中,叶片大的是石蒜,还有一片韭菜。这片韭菜长在土苔藓上,像蒜苗一样,绿森森的,叶宽膘厚又修长,密密麻麻。我还是第一次见韭菜长得这么粗壮!像发现宝藏一样,我趴跪在地,用大拇指、中指、食指捏住一根韭菜根部,轻轻提撅,“咯吱”,韭菜就断了,又滑润又干脆,鲜嫩的汁液染湿了我的手指。“咯吱”,“咯吱”,韭菜在我指头间断裂的声音,在我意识深处回响,瀑布的流荡声仿佛不存在了。挦了一小把后,我将韭菜换到另一只手里,放到身侧,再继续挦。过了一阵,终于将韭菜挦完。我脱下外套,将那堆韭菜小心包好,用袖子缠扎在腰后。   悬崖上不敢久留,回!   此时,我才意识到,比爬上来更难的是退下去。上的时候,身体平衡,还能抬头看路;退的时候,整个身体似乎往下掉,又不敢朝下看,只能摸索着退。我探出脚去,把身体慢慢交给腿脚,让自己落在了崖壁上。我的脚趾依然紧抠崖壁,但脚心刚踩了泥土,有些滑。手指紧抠着石壁上的小突起,但手心出汗,手指抠不紧。我缓缓地,一点一点移动脚、腿、腰、肩、手、头,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皮影贴在石崖上,一阵风来就会被轻轻吹走。我觉得身躯慢慢变得酥软了,脊背上冒出了汗,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我甚至后悔了,如果掉下去怎么办?我想到了父亲、母亲,想到了课本里写的总在危急时刻出现的英雄,想到了救援飞机,可他们谁知道我此时此刻在悬崖上呼唤他们呢?头顶是蓝天白云,我渴望变成一只燕子,一朵白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内心的另一种渴望、另一种声音——带着美好的想象,在内心生长并越来越大:不要想,走!你会走过去!你走过了那么多难走的路呢!   我冷静下来,把自己整个交给下意识,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移动脚、腿、腰、肩。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仿佛一个世纪,当杂草出现在身侧,我一脚踏到树林边缘,身体终于离开崖壁时,我猛地坐在了草上,大脑一片空白……   太阳落山,树林笼在阴影里。我站起来,寻找鋬笼,但就是找不见。我爬上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再爬下来,到最后,发现自己转了个圈,回到了原点。天愈发暗了,在悬崖上没有哭出来的我,现在差点哭出来,内心充满懊丧:为什么不把鋬笼随身携带呢?沿着树林和悬崖的边缘往下溜了几米,再钻进树林寻找,在一块大石头之后,那只鋬笼孤单地等着我。我赶紧将韭菜装进鋬笼,悬崖上的韭菜长得胖,鋬笼也满了。   我提着韭菜,踏着上来时踩出的脚窝,往山下赶。走过沟底的石桥,我回头望去,悬崖像直立的一道铜墙铁壁,挂着瀑布流泻,长韭菜的地方,像生在云雾里,深深的恐惧如水涌来……   回到家,我强烈地想把刚才的经历告诉父母。   母亲在地里栽辣椒,回来时天已黑了,满身疲惫,腰痛得都直不起来。我赶紧帮她烧水热搅团,就没给母亲说。我择了一大把韭菜,母亲炒了,山韭菜耐炒,有种特别清新的香味。   晚上九点时,院里传来“咚”的一声,一根松木檩,扔在了院里。父亲从南山林场扛木头回来了。他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上,凳子咯吱了一下。父亲古铜色的脸庞上全是汗水,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他的胳膊上一绺一绺是荆棘划出的血道,一根手指上还缠着胶布。母亲端来一马勺水,父亲一口气喝完。母亲问,疼不疼?父亲满不在乎地说,没啥。   我知道,村里南山林场的一片老松林要更新,经过上级批准,得到伐木的指标。村民从林场给村上扛一根椽子回来,可得2元;扛一根檩条回来,能获5元。父亲每天早晨5点多出门,走几十里山路,在南山主梁下村里林场的松木沟里,将树伐倒、蜕皮、火燎,然后一步步扛到梁上,办手续,再走几十里山路回来的。这根檩条明早交到村委会,能换回5块钱。家里花钱的地方多,他就选收入高但又最粗重最费力气的檩条来扛。   吃搅团时,父亲把一筷头韭菜,塞进嘴里嚼了下,对我笑了,目光里有一种暖意。   父亲没有问我韭菜从哪里来,我也没有问父亲松木檩从哪里来。我们用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的手臂端起饭碗时,大山在家南面的不远处矗立着,照旧沉默不语。   二十年后的一个春天,我从城里回到老家,去南山转。在山口水库边散步时,意外邂逅了一丛韭菜,我挦回家来,并给父亲说起那年在悬崖上的往事。   父亲笑了笑,说:“那晚,我把韭菜一夹在筷子上就知道你上了那里。三十盘的那道悬崖,你爷爷小时候攀过,我小时候也攀过……”   (作者单位:宝鸡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