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神木记游

日期:11-13
字号:
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和谷   说到神木,四十年间曾有过三度游历。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与路遥结伴北上,在榆林文联栖居的龙王庙住了数十天,见到祈雨的巫术场面,以及桃花水滋养的面若桃花的挑水女子。当时,路遥应约为一家刊物写《你怎么也想不到》的中篇小说。其中写道,黄土高原山沟里的一个乡下姑娘,从省林业学院毕业拒绝留校回到家乡,塞外吹来的大风常常把毛乌素大漠的沙尘扬得铺天盖地,把刚开放的杏花桃花打落在了地上。而我,则与当地陈江鹏合作写《李子洲传》和电影剧本《骚动的高原》,笔触伸向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月。   时任榆林文联掌门人的王振武刚调到神木县,邀请我们前往一游。   途经塞上一座高高的沙丘,蓝天白云之下,流线型的大漠金黄金黄,沟道里的砍头柳随风飘拂。不由得想到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秋天到了,边塞的风光和关中平原不同。只是未见到飞向南国的雁群。遥想宋朝的边关,到了黄昏时分,号角吹起,风声、马啸声、羌笛声在四野回响起来……而今的和平年月,回望历史史诗,顿感壮怀激烈。   到了神木县城,风沙弥漫,街巷破旧,行人灰头土脸,小饭馆的羊汤还是很香的。见识了城外静静流淌的黄河,登临了二郎山,那棵传说中的神木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塞上原野,自古是游牧部落与农耕民族你争我夺之地,长城内外是神府人走西口谋生的苦难旅途。“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残酷的战争与少妇的美梦交替在一起,令人肝肠寸断,至今仍脍炙人口。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如同睡眼惺忪的雄狮仍然显得苍凉,甚至有些寂寥。   放眼起伏的山梁,如同凝固了的海浪。地面贫瘠荒凉,造物主是用地下的宝藏补偿生存在这里的生命。曾几何时,那棵孤独守望的神木,有朝一日幻化为一座森林,遮天蔽日,繁茂擎天。这一天终于适时来到了。一夜之间,这个塞上县城的梦想成为现实,储量惊人的地下煤炭再见天日,迅猛地打开了喧腾的市场,地火熊熊燃烧,占据财富积累的半壁江山,资源性的神木开始由穷变富,风起云涌,不可遏止。一个名噪一时的神木阔绰起来,由此描绘出新时代风貌的斑驳而绚烂的画卷,可持续发展的生态蓝图徐徐打开。   当时,我们听说神木有一处四千多年前的石峁古城,那是遥远复遥远的传说,史前文明的宠儿,有如养在深闺人未识。那漫山遍野的石头是僵硬的,现代科技的含量是有限的,是被摒弃的废墟,长满野草供羊群享用。我们只是在回程路上,随意寻访到一处不知名的古遗址,捡到了几枚绳纹陶片和箭镞,聊慰访古的闲情,幻想遥远的时光。   就在前几年,我受邀写《红色神府》的文献片,有幸在四十年后由西安北上神木。想到唐人刘禹锡诗云: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我随即仿道:秋风萧瑟到边塞,未闻鸿雁啼声哀。旧识新朋何处是?前度旅人今又来。   神木已经今非昔比。高楼林立,市井繁华,时尚簇拥,俨然一座现代文明的城市了。然而,我如同潜入了秃尾河曾经流过的河床底部,乐于打听渐渐远去的故事……   上次神木之行,尽管来去匆匆,回程时禁不住诱惑,还是顺路拜谒了近年如雷贯耳的石峁遗址。   沿着缠绕在山间的鲜亮平滑的公路,攀缘至台塬梁峁高处,抬眼四野,天地广阔无垠。据考古资料,石峁属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夏代早期遗存,是一处罕见的规模宏大的史前石筑城址。皇城台、内城和外城,构成了石砌城垣,可见城门、瓮城、角台、马面、墩台等防御性建筑遗迹。城内密集分布着宫殿建筑、墓葬、手工业作坊,有大量玉器、陶器、骨器、石雕石刻、彩绘壁画等珍贵文物出土,令人叹为观止。据此推断,石峁也许是黄帝的后裔曾经生活的国都,也许是尧舜部落的王城,也许是夏王朝的帝都,莫衷一是。   这一次重访此地,与石峁文物处的人员攀谈,海阔天空,思接千古。如果作为一幕实景现代舞剧,我眼前浮现出劳工的号子、帝王的庆典、美妃的舞姿,幻化出战争的硝烟……雕塑的狞厉图腾,祈望驱除邪恶,守护善良和正义。从褪色的壁画和精致的生产生活用具,可以联想到少女在婀娜舞蹈,耕夫在辛勤劳作,农妇在用骨针缝补衣裙,鸟儿在歌唱,牛羊在撒欢,白云在天上飘,清澈的河水在流淌,风儿在轻轻吹……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意想不到的故事情节,大反转的悲喜结局,构成现代艺术家的审美实现。   这只是一种漫无边际的艺术想象,抑或是痴人说梦。考古学者注重田野调查和实物依据,文人骚客主观的虚构往往大于客观现实。回到眼前,当地一个老年村民从坡地里收割回来,正赶着精瘦的毛驴,拉着满满一车豆蔓,吃力地行进在小车急驶的盘山路上。他是谁,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他是石峁人的多少代子孙?是当地人还是移民?山坡下,可以望见一处窑院,屋顶上升起一缕青色炊烟,缓缓飘向沟谷。这户人家住在这里多少代了,与石峁城的建筑遗址又有怎样的时空关联?传说与现实共存,远古的太阳仍然崭新鲜活,一成不变地照耀着同一片土地。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的是石峁的草木,和一辈辈依附故土活着的庄稼人。他们与时代同行,却也是被现代生活遗忘的角落。然而,他们是苦中作乐,是快乐的相信天命的土著。   我已是古稀之人,先后四十年到过神木三回,也算缘分。人生不过百年,20世纪前五十载的红色记忆,荣耀与苦难渐次褪却,何况千年,以至四千三百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人与事,与己何干?生命在于追寻其中的意义,聊以自慰。倾诉生存的价值观,以及美学的表达,兴许是对这个世界的奉献。石峁遗址,仅有线条、图画、雕刻,没有文字符号,只能推断到史前文明时期。甲骨没有记载,夏商周秦汉唐史籍的任何字体的文字没有记述,在三千年的史记中,石峁竟然是一页空白,被史官忽略不计了。   明代万历年间,《延绥镇志》有记载:幽陵都督府,高家堡南五里,唐开元中置也。到了清朝康熙修镇志,沿袭了前代说法。清代道光《神木县志》转录《文献通考》:唐贞观三年,铁勒十一部皆来,言愿归命天子,请置唐官。有诏以唐官官之。明年以拔野古部为幽陵都督府,此特其一也。又,唐肃宗乾元元年,回纥遣使请婚,帝许以幼女宁国公主下嫁。石坊镌“英宁府”三字,此其遗址。   也就是说,唐代在古石城设有官衙,唐肃宗以幼女宁国公主下嫁回纥和亲,石峁曾经有过见证。唐风浩荡,曾经光照石峁,却也掩盖了远古筑城先民的缔造伟业。宋元明清,城头变幻霸王旗,几度易手,眼看建高楼,又见楼塌了。终是成了一片废墟,还耕于土,春种秋收,一代代繁衍生息于此。   19世纪的最后一年,石峁城下的高家堡韩家,诞生了一个叫寿萱的小子。在此地小学读书,27岁考入北京大学,后赴美国留学,回国后在母校当教授,任北平历史博物馆馆长。在北京大学读书时,受考古学会委托,回乡时调查石峁遗址,在天津《大公报》发表《陕北发现汉匈奴古物》一文。夏朝帝都也罢,汉朝匈奴领地也罢,唐朝幽陵都督府或英宁府也罢,千年之谜,各有自圆其说。今人借助残余的史籍和实物,鉴古知今,以史为镜鉴,了解现在并预知未来,各抒己见。   到了20世纪50年代后期,文物普查队员孙江与当地人黄发钟、李建中,对石峁遗址进行调查,发现遗址结构为三套城,收集到石器陶器文物标本,认定为龙山文化遗址。到70年代中叶,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系的文物专家戴应新,调查石峁遗址并征集到百余件玉器和陶器。80年代后,巩启明、孙周勇、邵晶等考古学者,代代承传,使封闭千年的石峁大白于天下。   其实,在上世纪30年代,陕北神木人背着装有石峁玉器的褡裢抵达北京,在古玩市场兜售精美的玉刀、玉璜、玉铲,以白菜价卖给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之后,这些价值连城的古玉,便静静地待在大英博物馆里,供世人以观瞻。随即,这些古玉在香港古玩市场炙手可热,掘宝人蜂拥而至。之后惊醒了考古界有识之士,继而轰动了人类世界,破解远古的秘密。   是的,石峁自四千三百年前就赫然屹立在这里,一天也没有走丢。空间永恒,而时间的流水一泻千里,汇入汪洋大海。历朝历代从历史的天幕上滑过,千年一瞬,在石峁面前宛若过眼烟云。石峁仍在,尽管血肉无存,骨骼尚在,静静地等待着十年、百年、千年之后游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