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美术作品 阿列克谢·萨夫拉索夫(俄)
◎黄晓平
让风吹我
江风吹老一些事物
我见过,那大片的芦花
以及远去的白帆
山风吹老另一些事物
我见过,风口的歪脖树
还有漫山蒿草
风止息,未老的事物相向而行
当我看清那是我的山河时
风又刮起来了
揉揉湿润的眼睛
我侧过身去给风儿让道
让风吹我,把我吹老
秋天的脚步多是进二退一
少年不在秋天站立,那样
会唤醒校园罚站的记忆
野果还在枝头犹豫,半青半黄
秋天的脚步多是进二退一
今秋不耐,一个箭步扎进雾岚深处
眼看着不能自拔
那时,我正背诵一首唐人绝句
背到半道上枫叶红了
意外蹦出的新词
像鸽群捎来的寺庙钟声
尾音里拖着霜
跌落在地是月光
声无色
少时喜欢清亮的音响,譬如蟋蟀吟唱
还有金属质地的撞击,譬如寺庙钟声
中年惊叹于咆哮的大潮
惊醒于闪爆的雷霆
眼下,幻听体内骨骼与骨骼的摩擦
像秋风搬动草木,磕磕碰碰
入秋
山高了,山沟里没来由的
多出些长青苔的石头
像铁,生了锈,落水的云朵棉被一样厚
云里水里,满是扑哧扑哧的泥鳅
山道上走过来几只水牛
犁过了春,耕过了夏,踱到水边歇歇秋
饮水是歇,哞哞是歇
树根上蹭痒也是歇
那个踩着牛背跳芭蕾的白裙儿
长腿儿
艺名叫白鹭
日子里这些小节目不入流
却入眼,更入秋,一直演到叶枯草黄
露白牛尾,霜打牛头
好颜色,早晚归了秋
一片一片,或红或黄
由浅入深的黄,打开抱负
细看红,红得不够
红黄洇染出橙色光芒
灯笼里的烛焰
在低处弥漫着暖和
好颜色,早晚归了秋
秋光不可随意抛掷
而唯秋色可以试错
枫飘零
枫香树,枫树,枫
本名从祖上那儿继承
学名老师给起的
艺名观众奉送
在山天真,在路边蒙尘
在城市里打着吊针
后来剩下个木墩,又叫树桩
树桩挤出些微笑,实是裂纹
裂纹中长出木耳,支支愣愣
——像在打听归山路径
唯有湖泊可以乱中取胜
把夏打翻的调色盘
收拾干净,提醒跟随的冬
别再守持混沌
蓝天坚持着古旧空灵
白云朵朵,涌现出许多新面孔
公路上车来车往,山间小道
走动几个娃子和老人
唯有湖泊可以乱中取胜
将水面所见,归整,打包
落入湖心浸泡,泡发芽的是种子
泡不开的是倒影
青灰
就是它。稻草烧成灰之后
风吹散灰之前
烧透。冷却成一种资格
像浮生在铁上的锈
进入记忆,不问贵贱
之后禁烧,信条演变成习惯
青烟散如烟云
而青灰,埋入乡土
偶尔翻出来,用它形容
不知如何形容的天空
再用青春或青翠,对冲心情
晚
推开门扉,眼前的晚景
星星三点两点
灯火或明或暗
出去走走,扑面的晚风
混杂着桂花与水草的气息
间或几声秋虫的吟叹
几时入睡几时醒,不可知
我知道自己一躺下
便是一段潮水拍打的海岸线
落叶帖
落花有意,从前慢现在也慢
慢慢跟上来的落叶
与落花,隔着一个季节
隔着一段夭折的香气
一片两片,落下的零星叶子
招呼人间别忘了桂花
正在蜜饯中秋,别忘打开封坛
释放其间迷离的月色
秋江
岸是江的鞋。瘦秋的江水
在我注视下瘦成一根鞋带
提不起水下流沙
拴不住当空日月
曾经浩浩荡荡的江水
有的在回水湾遛号,有的
借着桑拿天钻进云朵
此际的江滩,像个隐者
刮去蓬乱的胡须
踱出水面,不奢谈天文地理
不罔顾历史未来
江滩上的沙子,纯净,明亮
似炒熟的橙黄小米
云里雾里,落下三两只鹧鸪
啄起几粒沙轻轻放下
放不下的秋江水,一瘦再瘦
江滩又拓展了几粒沙的领地
我在江滩徘徊良久
鞋带散了,浑然不觉
看菊的眼神透着微凉
路依然在远方蜿蜒
熟识的白云,把空旷的天空
擦拭得更加空旷
这些年,我像只沉潜湿地的蛙
尽己所能,不留迹象
爱摆弄的蛙鼓已搁置良久
噤声,只为扮足隐士的模样
这些年放马南山,信马由缰
可南山菊花一开
每一瓣都拍打心脏,秋风未起
看菊的眼神透着微凉
灯笼草
高高低低的草丛
挤挤挨挨,挂上了灯笼
草丛里的灯笼
照出草族的紧密相依
照亮这曾被无视的凝聚力
草们,在可以延伸的视觉高度
不再感叹:草木一秋
草草了事
草丛里,这共享的光芒
帮螳螂目测出弹跳的距离
帮蚂蚁看清运粮路径
帮蝴蝶照看将要停落的花朵
只为那,落花有意
草枯。灯不灭
给来年春天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