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健源
辉哥还是病倒了。
辉哥本名赵灿辉,说是“辉哥”,其实他比我年长近30岁,今年正好60岁。今年春节后,他告诉我说近日搬化石时不慎扭伤了腰。拖了一段时间后,最终还是疼痛难耐,到医院就诊,不料出事了——哪知道根本不是扭伤了腰,患的是凶险的重疾。后来,我到他家和医院看望他几次,他的病情却每况愈下,到年底已奄奄一息。
我与辉哥认识是在五年前。当时,单位将我派驻三水,负责本地新闻采访。辉哥与我的前几任驻三水的同事已经有过很好的合作。到了我接手三水的采访时,他还不认识我,通过佛山日报的一名同行转了一条报料消息给我——“有中科院专家到我家看龟化石”。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中采访,写了一篇关于龟化石的稿件《来自远古的龟》。后来,他又陆陆续续给我报料。在他的帮助下,我写成了“三水盆地古生物大发现”系列稿件共有10多篇。
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那就是他对化石的痴迷状态。在他家中,沙发下、柜子里、墙角里、花园里……到处摆放着他收集来的化石。由于终日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四处寻找化石,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十分壮实,说起与化石有关的话题总会滔滔不绝。对于这些化石、地层等地质知识的熟悉程度和全面程度,让人难以相信他只是高中学历,这些知识都是靠平时自学的。他家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发黄的书法作品,上面写着“惜阴”二字。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辉哥的报料仅见报就有二三十篇。很多时候,我还找他帮忙,或是请教他一些选题的背景知识。出于对化石的痴迷,辉哥平时四处寻找化石,走遍了广佛肇一带。对于本地的大街小巷、历史掌故、风土人情,甚至是荒山野岭,都非常熟悉。
2016年4月的一天,当天早上接到报料:狮山的玫瑰花田发生火车撞死游客的事故。当天正好是我值班,需要跟进突发新闻,却苦于不知如何快速到达现场。急忙中,我打电话给辉哥,问他能不能开摩托车搭我过去。辉哥很爽快就答应了。到了狮山的莲塘村,穿街过巷,采访目击者、游客、村干部等,中午回家写完稿。这一天,很快又有另一个报料:在三水乐平的北江边发现一条白海豚,发现地点是江边一片滩涂地。当时已是接近傍晚,无奈之下,我又打电话给辉哥,让他搭我过去现场。没过多久,他就开着摩托车出现在我面前。
到了江边,渔政大队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捞。白海豚已经死了,四五百斤重的尸体,四五个成年男子搬动起来也很吃力。他们一边往岸边拖一边呼唤我们这些围观者去帮忙。我尝试抬了一下,确实很重。这时辉哥卷起裤脚,走上帮忙。最终还是在他帮助下把白海豚尸体抬上车,运到珠海的中华白海豚研究与保护中心,据说要将它制成标本。采访完,我又坐辉哥的摩托车回到城区,当时已经天黑了,接着连忙赶稿。
除了珠三角最大的恐龙化石、赵氏三水脊兽等化石新发现的报料之外,他也多次向我报料关于三水抗日战争的遗迹发现。我在采访中,感受到了他强烈的爱国之情和正义感。说起侵华日军的罪行,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夸夸其谈,凡事都讲求证据,比如见到村里的一些麻石、一间祠堂、一座房屋,都能讲出一段段故事,讲得头头是道。经过采访专家,我发现辉哥所讲的基本上都符合事实。
在采访佛山的锡箔制作时,辉哥给我讲了他的人生经历。他的父亲是有名的锡箔工匠,他也子承父业,通过引进机器改良技术,在20世纪90年代将家族产业引向高峰。但事与愿违的是,由于不敌外地更先进的技术,随着竞争激烈和市场变化,他家的锡箔作坊最终也是关闭了。此后,他似乎并没有正式的工作,就像是以寻找挖掘化石成了工作一样。我不知道他怎么掌握了那么多化石知识,加上不怕苦、不怕累,亲身走遍三水盆地,对这一带的野外地况了如指掌,成为前来考察的地质专家口中的“奇人”。每有中国科学院、中国地质大学等科研机构的专家来三水盆地考察,他必定会参与,成为专家们野外实地考察的“引路人”。
今年5月底,他将此前收集的一批恐龙化石提供给四会博物馆,举办了“古邑寻龙”古生物化石展。当时他已不能行走,坐着轮椅在家人的陪伴下克服困难也要来到现场参加展览的开幕式。听他妻子说,这一批化石后来应该会捐给四会市博物馆了。
辉哥曾设想把家中收藏的化石办成一个三水盆地古生物化石展览馆,以前多次采访中提到这个话题,他都絮絮不休,但最终也未能如愿。对于他这十几年来收集的满屋化石,他最放心不下。
他的妻子香姐在这几个月里,也尽力在帮他对化石进行整理,他口头教授,让妻子来整理。在他病倒后的这段日子里,由于终日卧床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竟变得白皙,与此前黝黑皮肤的他形成强烈对比。在不能站立时,他还念念不忘给我报料。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从事记者工作,建议他报给其他媒体。很快,我在三水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他。看得出来,他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电视台的记者讲解新发现的化石——一件哺乳动物牙齿化石,是三水首次发现。
今天在回广州开会经过医院门前的汽车站时,我碰见辉哥的妻子香姐,她正要外出买药。香姐说,辉哥怕是不行了,前几晚吐了很多血——“本来以为吐的是吃的药,但医生说是血”。“有时候他是清醒的,开始跟我说身后事,我就很认真地都记下来了。”香姐说,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化石。
辉哥在今年年初还获评了广州日报社主办的“感动广佛 城市榜样”人物。当时他来报社参加颁奖活动时,还精神奕奕,不料世事无常。病来如山倒,辉哥那么健壮的一个人,说倒就倒下了。
(作者单位:广州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