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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家庭作业

日期: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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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爷爷酒桌定亲事   放学路上生闷气   父亲怀中享温情   姐妹喝酒唠家常   奶奶走前略失落      □阿苏越尔(彝族)   奶奶要走了。张子安的开心无以复加。当然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表露,更不可以蹦出口,说“奶奶早就该走了”。他上次就领教过,结果很糟糕:父亲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骂了也没有什么,张子安受不了的是父亲那些漫无边际的道理。   母亲素来不会站出来劝一句,她似乎也虚火父亲。作为一个从农村出嫁到城市的女人,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沾了当国家干部的丈夫的光,矮人三分,心里只有感激和依从。这一点逃不过张子安小小的眼睛,实际上张子安只学会了讨好父亲。张子安听奶奶提过,他的父亲迎娶母亲,是因为定了一份娃娃亲。都是一个山村的人,七拐八弯理起来有一层姑表亲。姑姑家的女儿嫁给舅舅家的儿子,在彝人的习俗中,算得上是天经地义。不用媒人居间撮合,双方的父亲在一次喝酒的场合,竟然一拍即合了。张子安外公借助酒兴,信誓旦旦地表态:婚事无戏言。      话虽如此,那一年,听说父亲考上了大学,外公还是紧张了一阵子,总觉得国家干部和农民之间隔了千山万水,不太会攀成一家人。都是一个村里的,又是转折亲,婚姻不成情分在,只要男方家适当地赔点礼,给足女方面子,一切都好说好商量。从外公的言谈举止中,张子安的爷爷似乎洞察到亲家的顾虑,为了给亲家吃下定心丸,父亲还没有大学毕业,爷爷就安排他在寒假期间悄悄把婚结了。   奶奶说过,你爷爷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之前张子安也觉得如此,直到有一次父亲爽约,张子安才突然失望地发现,父亲没有遗传到爷爷“说一不二”的优点。   可惜那个说一不二的爷爷在给张子安取了一个叫“吉沙”的彝族名字后去世了。奶奶总喜欢左一句右一句地称呼张子安的彝族名字“吉沙、吉沙”。说实话,张子安心中有抵触,但她是奶奶,爸爸都得看其脸色行事,张子安岂敢造次。   有时候张子安也揣摩,奶奶可能是通过这个名字怀念与爷爷相伴的日子吧。否则,为什么爸爸妈妈没有和奶奶保持一致,而是昵称张子安为“安安”呢?   “安安,你的家庭作业做完没有?”   那一天傍晚,爷爷的儿子、张子安的父亲疲惫不堪地回家了。刚做完家庭作业的张子安骄傲地扑进父亲怀里,拐弯抹角提出饭后带他去公园玩滑梯的想法。   “安安,爸爸今天太累了,明天是周末,我保证明天中午带你去玩个够。”   张子安相信了父亲的允诺,早早就美滋滋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父母双方都不见踪影了。奶奶告诉他,山上有一位亲戚去世,爸妈一早就去奔丧了。见张子安一脸的不快,奶奶说她愿意替自己的儿子践诺,带张子安去公园玩。   “说话不算数。”张子安怨气难消,悻悻然侧过身,重新睡着了。   念叨着由父亲带去玩,张子安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只有父亲带他出去,才舍得为他大手大脚花钱,买玩具买零食,有求必应。这点,奶奶和妈妈都做不到。   遗憾的是,爸爸总是忙碌,不要说挤出时间来和张子安逛公园,就是在上学接送这点事上,都鲜有爸爸的身影。   一直是妈妈和奶奶轮流接送张子安。第一次当着同学的面,奶奶大声呼叫“吉沙”,张子安惊慌生气,埋头开走,不愿意搭理。回家路上,奶奶解释说吉沙是吉祥如意的意思。再说了,彝族人哪能没有个彝族名字?奶奶和你爸妈都用的彝族名字呀,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嫌弃了?   奶奶不想止步于此。遭遇这个事情后,奶奶决心教张子安说彝语。有一次她想现场教学,指了指张子安刚拿到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准备教他说遥控器一词,手都伸出去碰到遥控器了,一时语塞,想不到彝语里有遥控器一词。奶奶转而教张子安“吉莫吉西”就是亲戚的意思。为强化记忆,奶奶介绍彝族谚语,她说“猴子靠森林,彝人靠亲戚”。刚放下家庭作业,就要听奶奶补彝语课,这把张子安惹恼了。这一次张子安没有妥协,一哭二闹下来,晚上爸爸就替他开脱,说安安还小,等大一点再学彝语吧。   大一点是多大?张子安不明就里。管他呢,眼前的困境总算是解了。这样顺顺当当过了好几个星期,七月前发生的一件事,再次让张子安惴惴难安。   那一天傍晚,爸爸抱了一摞材料回家,抑制不住的笑容堆叠在脸上。他把其中一份材料摊在茶几上,拿了一支红心圆珠笔逐页批点。见此情景,张子安心想,原来爸爸也有家庭作业呦。还没等正在纳闷儿的妻子发问,爸爸就开诚布公地讲,州上给了他一个系统先进名额,让办公室主任帮他写了一份个人先进事迹材料,明天就要上报,时间紧迫,只好拿回家审读修改。也许是过于开心了,爸爸情不自禁地当着母子二人念诵起材料内容。   “娃儿他妈,家里还有啤酒吧?有的话,帮我开一瓶,嘴巴都干了。”   听说是州上的先进,想到自己已经读过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现在是学前班,连一个班上的先进都未曾获过,敬佩之情油然涌上张子安的心头。趁妈妈起来找酒、爸爸停下念诵的当口,张子安悄悄问身边的爸爸一个闪过他脑际的问题:“爸爸,你的家庭作业也是老师布置的吗?”爸爸一边轻拍儿子的头,一边哈哈大笑。张子安联想到自己在课堂上提问引起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的事情,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是的,是的,到时候老师给爸爸涨工资了,有的是钱给你买玩具。”   妈妈疑惑不解地走回,爸爸神秘兮兮地用彝语把刚才儿子问的话重新复述一遍。在张子安的记忆中,爸爸妈妈在家中交流通常都是用汉语,每每涉及到私密话题,两人就会叽里咕噜换上他听不懂的彝语。这一点,张子安已经见怪不怪。   爸爸拎起茶几上的啤酒,痛痛快快喝下一大口。咕噜咕噜的声音让张子安的喉咙痒梭痒梭的,他吞咽下汩汩冒出的流涎,来到冰箱里翻找冰激凌吃。   爸爸再次开始了激情飞扬的念诵。妈妈在一旁聆听着,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个地方好像不对!”爸爸顿下念诵,用笔尖唰地划出了一根长线。   “娃儿他妈你觉得呢?先进事迹不能太夸张,你看材料上这几句写过头了。”爸爸将材料挪过来,把自己划出来的一段指给妻子看,然后又抓起酒瓶猛喝了一口。张子安的妈妈看见了这么几句:“某某同志认真履行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工作职责,除了狠抓推广汉语普通话和彝汉文的规范使用,还以身作则,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其家庭成员中,生长于农村的母亲和妻子都学会了汉语普通话,连正在读学前班的儿子也能说一口流利的彝语……”   “啊啵啵,的确是过头了。传出去羞死人,我们家安安连一句彝语都不会。”   “妈妈,我知道吉莫吉西。”说自己彝语一句不懂,张子安当然不服气。   “等奶奶回家,就让她多教你一点彝语好不好?”爸爸一笔划掉了刚才勾出来的那一段话。爸爸的先进问题突然扯出自己的事,张子安当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他马上忆起了爸爸许下的承诺。   “爸爸说话不作数,一点比不上爷爷。明明说过要等我长大了才学的。”   “不学就是。爸爸是逗你玩的。”妈妈及时送上的安慰,令张子安释然一乐。   当天幸好奶奶去吉莫吉西家串门去了,要不然奶奶肯定会借题发挥。现在奶奶要走了,这一次离开的时间可能要久一些。妈妈说了,你二爸家两口子要去遥远的海边打工挣钱,需要奶奶帮二爸照顾家里的孩子。在彝族年到来之前,打工的人可能都回不来。这么看来,直到暑假开学了,奶奶也不会下山来不停地在他耳畔絮烦了。一想到这些,张子安就心花怒放。奶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出门的那一刻,张子安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按着手中的电视遥控器,在几个正播放动画片的电视频道中挑来挑去,只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奶奶再见!   见孙子漠然,奶奶的眼眶有些湿润,这不是感动,是失落。和这个孙子朝夕相处了大半年,故事和道理都讲了一抹多,情感上依旧那么疏离。她蹙紧眉头,对着儿媳轻轻摇头,感叹道:现在的孩子啊,连奶奶都不认了,更不要说吉莫吉西啦。   奶奶的话是有所指的。母子俩心知肚明,马上不约而同想起了几天前的事情。   爸爸下乡去了。午后的阳光炽烈,蒸腾着地面,热气四处飘散,令人昏昏欲睡。连从来不睡午觉的妈妈也遭不住了,疲沓地和张子安一起进卧室准备睡个安逸的午觉。往日这个时候,奶奶一般都在广场周围的树荫下乘凉。那里是老年人聚会闲聊的风水宝地,张子安被奶奶多次带去见识过那个阵势,彝话汉话夹杂在一起,有大声喧哗的,也有喁喁私语的。今天有些蹊跷,还没等母子俩睡着,奶奶就风风火火回家来了。每次开门她都得费很大的劲,钥匙在防盗门的锁孔里左转右旋,媳妇说婆婆不像是在开自己家的门,倒是像极了在撬别人家的门。儿子知道了,主动手把手教过老人一次。老人当时学会了,过几天后开门又糊涂了。今天好不容易开了门,动静依然不减,她高声招呼着,听上去是带了客人进来。   张子安睡意全无,嚷嚷着起床看稀奇。妈妈不瘟不火劝导了几句,收效甚微,只好又一次选择依从,给他穿戴整齐下床。推开卧室门,一位头戴彝族盘帽的老年妇女正立在客厅中央四处环顾。见到有人从卧室中突然冒出来,她有些惊慌,显得无所适从。好在奶奶从自己的屋子里拿了一瓶喝过的酒出来,打破了短暂的尴尬。   “这是真资格的吉莫吉西哦。我们刚刚在外面理顺了亲戚关系,她算是我的姊妹,我们之间只是相隔了十二代,算是血脉相连的,媳妇你要喊她舅妈了。”奶奶用另一只手想要将愣在那里的客人按在沙发上,但对方的情状显得顾虑重重,返身瞄了一眼沙发,紧接着拍了拍臀部,嘴里念叨着“啊吧吧要把沙发弄脏吧”,迟疑着落在了沙发边沿坐下。奶奶忙不迭往玻璃杯里斟满酒,端给坐立不安的客人。   “哦,请坐请坐。奶奶见多识广,我这样的年轻人就认不得几个吉莫吉西啰。”虽然客人早已落座,张子安的妈妈还是礼节性地敷衍了几句。   客人呷一口酒,把酒杯从右手倒腾到左手,然后拿青筋暴露的右手轻轻地拂拭一遍刚刚自己嘴唇碰触过的杯口,双手客客气气地将酒杯递还张子安的奶奶。   “啊啵啵,你们家的酒味道绝好。姐姐你也尝一口吧。”   “啊啰,人家这瓶酒是吉莫吉西专门从西昌带来孝敬我的。我打开喝过一杯,味道正儿八经比散装的白酒好。有一天晚上睡醒后我觉得脑壳有点痛,深更半夜,又不便打扰儿子一家,我就摸出酒猛喝了一口,还尝试着倒了一点,拿手掌揩抹在额头上,啊么,过了片刻,脑壳就不痛了。嗨,你不要说哈,好酒就是不一样。”   “安安,你先去把作业做完吧,太阳落山后奶奶会带你出去玩。”儿媳妇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悦。和婆婆相处在一个屋檐下,像牙齿和舌头难免会有碰撞的时候,作为人家的媳妇,她一直都克制自己,照顾婆婆的面子,委婉地传达意见。   “我这个孩子,一点点酒醉不倒你婆婆的,能带吉沙玩,不会误事的。”   经婆婆这么一提,媳妇担心客人会误会自己。站起来问客人是否要泡一杯茶水。   “哎哟,这孩子,彝家待客用酒,汉家待客用茶。已经在喝酒了,泡茶就不麻烦了。不晓得咋个回事,我喝下那个茶是苦的。”说后半句话时,客人转头望向身边张子安的奶奶,仿佛急着要在同龄人那里得到共鸣似的。   “这位舅妈我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尊称?”屋子上方还有一对沙发空在那儿,但媳妇没有贸然上座,拿了一张矮凳坐在两位长者的对面倾听。   “你就叫我莫依吧,我在家中排行老大。这个怪不得你们年轻人啰。现在懂得吉莫吉西的彝人是越来越少了。要是从前的话,背一小袋炒面就可以走遍彝地的。只要能够背诵父母的家谱,走到哪里都有吉莫吉西,根本不愁吃住问题。哪儿像现在哦,就像彝人老话说的,手中不带钱,市场不让赊。”张子安母亲的一句寒暄,掀开了来客的话匣子。客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微微往后挪动。   “妈妈,你们声音太大了,影响我做作业。”张子安拿了一支笔走出来。   “啊莫莎,这么小的娃就得做家庭作业了,可怜巴巴的。”客人发出感叹。   “吉沙,喊奶奶。这个吉莫吉西辈分上也是奶奶哦!快点喊奶奶。”奶奶习惯于喊张子安的彝族名字——吉沙。见吉沙悄悄打量来客,她不失时机地开导。在张子安心目中,幼儿园老师可以有很多个,奶奶他只认一个,所以缄默未应。   “啊呦喂,不晓得你们家还有个乖孙孙,你看你看,我空起个手来,也没有备一份糖果。”把自己的不予理会归因于一份糖果,张子安感到被小觑了。而更令张子安嫌弃的事情还在后面——来客清了清喉咙,饶有兴致地问主人家:“你们家的孩子怎么不教点彝语呀?作为彝人的孩子,还是懂一点母语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子安忍无可忍,气呼呼离开,返身砰地关上房门,将手中的笔丢在妈妈专门买的小桌子上。作业不做了,上床拿被子蒙着头赌气。   妈妈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她关切地掀开被子看了看,张子安稳住没有睁眼。   那一天下午,等张子安午觉醒来,外面异常安静,估摸客人已经走了。搓揉着蒙眬的眼睛来到客厅,一股浓烈的土烟味呛得张子安缓不过气。母亲正在忙碌,发现儿子醒了,她关切地询问儿子睡得香不香,安慰他奶奶送客人出门了,答应了给孙子买糖回来。母亲熟练地收拾着沙发上凌乱的垫子,扫除抖落在茶几地上的烟灰,随后拉开了南北两头的纱窗。浓烈的土烟味散了,一股清风穿堂而过,张子安立时神清气爽。   对于张子安来说,奶奶的到来就像必须完成的另一份家庭作业,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无奈。好在奶奶回山上去,他可以暂时省略一份家庭作业了。   张子安望着电视镜头,耳畔回响着奶奶关门发出的砰砰回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奶奶总共关了两次门,门都被她带上了,临时又想起了什么,她掏出钥匙搅动锁孔,半天打不开,儿媳笑嘻嘻帮她开了门。这次奶奶丢下一句话,说那天被带到家中来过的吉莫吉西这几天可能会找上门,给吉沙捎一点山上刚打下来的新鲜核桃。   奶奶对妈妈说了彝语,吉沙听不懂。就算听懂了,核桃这东西吉沙并不稀罕。   揣度奶奶下了楼梯,闷闷不乐踏上了回山上的路。倏然轻松愉悦的吉沙像是受到动画片中某个镜头启发似的,愤愤冒出一句:讨厌得很,奶奶就晓得吉莫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