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胜境 潼关老城旧景 禁沟飞瀑 烽火台遗址 潼关古渡 黄河雄姿 □黑山石 每一次到潼关,我都被这里雄奇壮丽的自然风景和它独特的地形地貌所震撼。千百年来,黄河天堑、苍莽秦岭、天下雄关相互映照叠加,孕育了古潼关厚重的文化底蕴,其独一无二的“关塞文化”,已和雄关一道,屹立成别致亮丽的文化风景,绽放出的无穷魅力让人折服。 一 九曲十八弯的滔滔黄河,从鄂尔多斯高原自西向东缓缓流淌后,在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口镇陡转南下,由秦晋大峡谷咆哮而出,势如千钧,行经至关中平原中部东北角时,为横亘中国东西巍峨秦岭所阻挡,以90度大拐弯的雄姿,蓦然东去,奔流到海不复回。上苍似乎拥有无形的巧手,只见他翻腕调锋,暗藏臂力右转,黄河“几”字形竖弯钩地折弯,在他的笔下浑然天成,遒劲有力。亿万年来,河流切割和冲蚀,这里山地、残原沟壑和黄渭河谷地并存,地势北低南高,跌宕明显,呈台阶形从北向南依次分布。缓流的黄河、渭河、洛河在此汇流,渭清黄浊,交汇处界限分明。黄土高原带来的泥沙历经亿万年的沉积,形成了广袤富饶的黄河三角洲地带,秦、晋、豫三省以河为行政地域的界线。 黄河“几”字形折弯里临河处北岸,是与陕西隔河相望的山西风陵渡,相传黄帝的名相风后安葬于此而得名。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里,郭襄与杨过初次相遇就发生在这里。然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一段缠绵悱恻的风花雪月终未结果,给这里增添了些许遗憾的浪漫。 站立在风陵渡口,时值春雪消融的凌汛时节,黄河裹挟着从北方漂来的冰块和泥沙,浩浩汤汤,滚滚东流。宽阔的河面上,苍鹭、白鹭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水鸟,迎着呼呼猎猎的大风,时而展翅翱翔,直冲碧霄,时而身手敏捷,猛扎水中,觅得鱼虾后悠然享受美食。这里的风是真的大,呼啦啦刮得我几乎无法站稳,似乎是几千年后,风后仍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守护着这片神奇的土地;鸟儿追逐嬉戏的鸣叫声、呼啸不止的风声、浊浪拍岸的水声混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曲黄河岸边风陵渡口特有的交响乐,或激昂或舒缓的曲调交替鸣奏。我静听着与千百年前没有差异的风声鸟声,被这种奔泻所裹卷,陶醉在这从未有过的体验中,历史与自然在此混沌交融,我心中顿生大河奔流、万物天成的感慨。 沿风陵渡向北不远,在黄河东岸,中条山的西北方向,伫立着著名的鹳雀楼。1300多年前,大唐诗人王之涣登上鹳雀楼,目睹北国河山的磅礴气势和壮丽景象,诗兴大发,提笔一挥而就,“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唐代五言绝句压卷之作的《登鹳雀楼》横空出世,寥寥二十字,在尺幅之内,描绘千里浩荡之势,感慨山河胜概,雄伟阔远,脍炙人口,已成千古绝唱。诗人因这首五言绝句而被后人铭记千年,鹳雀楼也因此诗而名扬中华,位列四大名楼之一。 华山、中条山、尧山遥相呼应,各成天险,夹峙着黄河河道一路东去;洛河、渭河、黄河交汇处大河奔涌,气象万千。这里,河流大野,山入潼关,岳渎相望,山河对话,依山傍水而居的父老乡亲在此耕种劳作,相守互通,鸡犬相闻,生生不息。 《水经注》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站立潼关古城上,南望秦岭,峰峦逶迤,西岳华山绝壁千仞,高耸入云;东西百余里山峦重叠,谷深崖绝;永丰原、凤翼原、中指原、麟趾原、牛头原等黄土台塬从西至东依次排列,其间沟深壑窄,边缘陡峭,流水潺潺,形态各异,西侧是每隔三里而建的防御工事,史称十二连城,易守难攻,其附属设施烽火台遗址多数可见,地势险要让人叹为观止;台塬两侧的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沃野千里,一望无垠。北面,就是滔滔东逝日夜不息,奔向大海的黄河。 鸟瞰黄河抱关,奔涌撼荡,咆哮奔流的水声和我擂鼓般的心跳同频共鸣。神奇的大自然,在岁月的长河中,鬼斧神工造就了这一片雄关虎踞之态的壮丽河山,对自然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二 一座城,一座关。 时光的指针回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周王室势衰,群雄逐鹿,烽烟四起。“函谷关”应运而生。春秋时期,老子骑青牛出关西行云游,即从函谷关出发向西。在函谷关,老子应函谷关关令尹喜写下了道家的经典著作《道德经》,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历史的脚步向前迈进了近千年,随着黄河泥沙堆积,函谷关以北的河岸不断抬高,函谷关的险要地势遭到极大削弱,位于谷地的函谷关军事地位日渐衰微。东汉末年,防御东边的关口向西迁移到了更贴近黄河、渭河及洛河的交汇处的黄土原上,函谷废而潼关立。自秦汉以来,沿渭水、黄河南侧通往河洛地区的道路,一直是连通长安和中原地区少有的孔道,史称“崤函道”。此通道南边是秦岭,北边是黄河天堑,“车不得双轨,马不能并列”,始建于东汉建安元年(196年)的潼关充分利用这一地理优势,扼守在通道的咽喉上,被称为“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设立潼关后,这一条通道也被称作“潼关路”。 至此,潼关替代了函谷关,承担军事要隘的重任。东汉末年,马超起兵进犯洛阳,曹操率兵在潼关迎战,最终以计谋挫败马超,史称“潼关之战”,潼关初现史册,并因而成名。 隋代,关口南移数里,女皇武则天时,关口迁至原下,即为今天潼关古城之地。依山傍河,虎踞当道,后世多经修葺、固防、扩展,逐渐形成了以潼关城、禁沟、十二连城相互配合支援的完备军事城防体系。“西畔烽台连寨堡,东沿峭壁布营关。”防御的森严和难越足见一斑。 “人间路止潼关险”。古人的语言精辟而恰切,直言此处的地形和交通,自然界造就了这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畿内首险”,被冠以“天下雄关”的美誉。“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一雄一扼,坚不可摧,无不彰显着潼关在军事战争中极其特殊的地位,山河险要之处,必为兵塞要冲,若有战乱,兵家必争。 一座潼关城,半部中国史。 从中国早期的大一统王朝秦汉,到中世纪巅峰时期的隋唐,都以关中地区起家。位于渭河流域的关中平原土地丰饶,有“八百里秦川”之称,是“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四关据险合围,“四塞之国”名副其实。广袤的关中平原,能养育大量人口和生产充足粮食,足以作为割据一方甚至问鼎天下的资本,因此有着“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说。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诸侯乱世称雄继而觊觎天下,从中原进入关中,以先攻潼关为首要。秦汉肇始,“潼关路”这狭窄的通道上,发生有史料记载的战争就有近百次之多。 如东汉曹操与马超之战、东晋刘裕与后秦之战、北魏高欢与宇文泰之战、唐哥舒翰与安禄山之战、黄巢义军攻占潼关、李自成与孙传庭之战、辛亥革命民军与清军拉锯之战等,都是在西进关中的过程中,与守军在潼关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惨烈的争夺战让这座关城历经战火兵蠡,建了毁,毁了建,“三度兴建、两度迁徙”,让人惊叹。 黄河南岸边,至今尚存的汉潼关城墙,黄土夯筑的城墙历经了两千多年的风雨侵蚀,以及兵火焚毁,已显破败,但人工夯筑的根基依稀可见。弯腰俯身,贴近荒草稀疏的墙体,依稀听见刀斧剑戟的相撞声、战马嘶唙的鸣叫声、兵荒马乱中奔走逃亡民众呼儿唤女的哭泣声,我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台塬的裂隙中,深埋的累累白骨更让我不寒而栗。潼关,这片被血与火反复淬炼的土地,可能成就了一代战将,是他们扬名立万的荣耀地,也可能摧毁了万千家庭的安宁幸福,是为之殉命兵士的长眠地。 触摸着离北城墙不远处一座抗战碉堡的外侧面,我的思绪回到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七七事变”之后,华北沦陷,华夏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紧要关头。1938年3月,日本侵略军扬言要过黄河,占领陕西省,控制秦晋咽喉的战略要地,一场保卫潼关的战役拉开序幕。潼关军民在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以钢铁般的意志,一寸山河一寸血,依靠黄河、潼关天堑,凭险扼守,同仇敌忾,军民团结,浴血奋战。有关资料统计,日本侵略军向潼关县境共发炮1.76万发,小小的潼关县城承受了难以承受之重,军民死伤数万人,为抗日战争做出了巨大牺牲。 侵华日军疯狂轰炸炮击,潼关古城虽遍体鳞伤,仍岿然屹立。日军望城兴叹,未能越雷池一步。正是由于日本侵略军未能突破潼关,关中平原乃至西北,才免遭日寇蹂躏,西南大后方也得以保全。1945年8月,豺狼被赶出华夏大地,数千年的华夏文明得以赓续。广场西侧,一方宽厚的石碑上记述着那段悲壮惨烈的历史。数万名三秦男儿,把热血洒进了这片土地,把躯体和泥土融为一体,在民族危亡时刻,他们用生命诠释“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慷慨与悲壮,他们大多数都未曾留下姓名,“青山有幸埋忠骨,黄河无日不雄浑”。他们的精神与日月同辉。 时光的年轮已匆匆走过了近百年,伫立在黄河岸边,半圆形钢筋混凝土碉堡的北侧面,累累的弹痕仍清晰可见,石碑的另一侧,巨大的浮雕栩栩如生,它无声地给我们讲述着那段峥嵘岁月,也提醒着后人,缅怀先烈,勿忘国耻。 关隘兵塞,可守可攻。守,是抵御外敌的侵略,是守护一方家园的平安;攻,是摧毁腐朽与没落,是再建一方国泰与民安。自东汉建关以来,潼关就在守与攻的转换中,历尽岁月的沧桑与悲壮。翻阅历史典籍,如此天然屏障,守军有时望风而逃拱手相让,有时誓死抗争拒敌关外,其中的缘由不外乎人心向背。 雄关与秦岭和黄河一道,承载着历史的记忆,诉说着命运的沧桑,见证着中国历史的拐点。 三 潼关山河形胜,多为诗家钟情。 巍巍秦岭,千峰峻秀。滔滔黄河,奔腾不息。祖脉秦岭烘托起诗词的脊梁,黄河母亲激荡着诗词的脉搏。历史的潼关,是军事的重地,也是文化的高地,更是诗词的沃土。 先贤大家、文人墨客跋山涉水,慕名而至,他们仰望中华龙脊高耸入云,俯瞰黄河抱关气象万千,看十二连城烽火台的千年屹立,触摸水坡巷那历经战火仍遗存的一柱一石,雄关胜境与那一段段血与火的风云往事,激发了文学家的创作灵感,一篇篇诵咏潼关的诗词歌赋奔涌而就。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时值安史之乱第五年,雍容堂皇的大唐盛世被突如其来的战乱所阻断,繁华气象一去不返,忧国忧民的诗人杜甫从洛阳返华州,沿途见到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无穷灾难和人民忍辱负重参军参战的爱国行为,感慨万千,在经过潼关时,展纸挥笔,写下不朽名篇《潼关吏》。《潼关吏》是杜甫“三吏”之其一,“三吏”与“三别”,心忧黎庶,反映战争残酷、民生疾苦,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也奠定了其“诗圣”的崇高地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元天历二年(1329年),关中旱灾,张养浩为“解民于倒悬”的使命所驱使,临危受命,星夜奔赴以赈灾民,途经潼关时,亲睹尸殍遍野,饥民相食,感慨万千,巨笔如椽创作了《山坡羊·潼关怀古》。他对天下苍生百姓的同情与关怀,对千百年来历史的思索,以及其经世济民的思想,慷慨悲情,直逼灵魂,跃然纸上。文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深沉的悲悯情怀,叹兴亡之道,石破天惊,振聋发聩。张养浩以天下苍生为念,知行合一,赴关中履职仅四个月,便积劳成疾,身殉于官。作为封建官吏,他以民为本,继而为民尽瘁,历史上实属少见。他把生命的最后辉煌,挥洒在山河表里潼关路。 清光绪八年(1882年)春,一位18岁的青年,气宇轩昂,从浏阳起身,前往甘肃兰州。途经潼关,他被眼前晴岚起伏、河声岳色的景色所深深吸引,提笔写下“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这个青年就是“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彼时的清王朝历经了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深重的民族灾难笼罩在华夏大地,也焦灼着谭嗣同年轻的心,面对潼关山峦起伏河水滔滔苍茫雄浑的气象,他写下了抒发自己胸臆的《潼关》,透露出冲决一切罗网、奋发昂扬的心态。 崔颢、岑参、韩愈、许浑、杜牧……历史上无数的帝王将相和文人骚客,都为潼关写下了华丽的诗词篇章。他们或浓或淡,或高迈或苦吟,或触景生情或托物言志;他们赞叹山河雄奇险峻,颂扬将士骁勇抗敌;他们也鞭挞战乱残酷无情,渴望民众生活和平安宁。这些传世的不朽名篇,不仅让关城美名传天下,也成为了潼关独特的文化标识。 历史奔赴现当代,鲁迅、沈从文、杨朔、老舍、陈忠实、贾平凹等现当代作家也为潼关留下佳作,延续着潼关的关城文脉。 我涉水跋山,不辞风雨,在时光演进中窥探寻觅古潼关的历史变迁,体悟潼关“关城一体”的独特魅力;我轻吟着诗词歌赋,用心灵和文字与先贤大家对话,感悟他们为万民苍生奔走呼喊的家国情怀。 沉浸在这些千古流传的诗词歌赋中,原本冰冷的关城,瞬间就成了一座散发着人文情怀、积淀着深厚文化底蕴和浓厚诗韵的城市,在潼关古城眺望南北,我似乎都感受到这里的山水与文人的对应关系。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拂去烽火连城的战争烟云,新修葺的潼关老城,雕梁画栋,殿宇巍峨。大块鹅卵石铺就的水坡巷曲折蜿蜒,青砖灰瓦的房屋,多是明清时期所建,仿佛是一摞摞写满历史的书卷摞在那里,给人以历史年代的厚重感。院落清幽古朴,宅第高敞,古风古韵;横卧在小巷里的“龙槐”,凌空跨巷,酷似卧龙,而且枝叶繁茂,虬枝盘旋,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可多得的景致。阳光透过枝叶,光影斑驳,数百年来,在槐叶绿与黄的交替中,静静向人们诉说着这里的悠悠岁月,前世今生。过往的年轮里有君王将相的宏图江山,也有守关兵士对远方亲人的无限思念。历史上为战而建的古潼关,时至今日,“西上秦川百二山,雄关虎踞控三藩”已成为过往,列斜沟、洪水沟、禁沟两侧坡陡弯急的羊肠小道已被宽敞笔直的高架桥所替代,结束了车行潼关途中盘旋翻沟的历史,连接秦晋的风陵渡黄河公路大桥飞架南北,“风陵晓渡”也成了想象中的意境;禁沟也不再是关隘,化身成了一脉渊深,飞瀑潺潺,是游玩赏景的好去处;在潼关古渡口,高亢激昂的黄河老腔正在唱响,一人起头喊号子,众人帮腔满台吼,原生态的唱腔粗犷豪迈,宛若黄河奔流不息,撼人胸腑。黄河岸边建成的抽黄一期工程,正在将汩汩的黄河水提升到潼关南原,灌溉着原上的万亩良田,滋养着这里的苍生万物。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