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田
梦者
从古老的深渊汲水
从天国的粮仓盗运
梦者举灯
释梦者偷窥
多边形的梦，波纹状的梦
巴洛克风格的梦……
结茧的梦者
大地尽头悬挂彩虹的梦者
一只鸟
闭上眼睛
就能看见一只鸟
在飞
被风托举，被阳光提携
它从不鸣叫
一撮小小的血肉
从轻盈的骨架中沥出
灵魂越来越轻
最后，我看到的是一根翎羽
在空中疾飞
无限的空间之上
它不停地飞，不知疲倦
从不消失
灵魂之鸟
骑在手臂
伸张的树枝上鸣叫
伏在肩膀
凸出的岩石上鸣叫
蹲在头顶
草丛茂密的山峁上鸣叫
当被放飞，啾啾嘶鸣着
像密集的箭镞
射向远处翠绿的树冠
射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在云层穿行
在白色泡沫中快意地冲浪
环绕太阳鸣叫
变成炽热的火焰之鸟
更多时候
安栖胸腔的窝巢
默不作声
只转动眼珠，扭动脖颈
厚厚的甜蜜果肉中
一枚耀眼的核
鹤
芦苇摇荡的无边湿地
在一声清越唳鸣的召唤中醒来
一只朱砂镶额的神鸟
照亮黎明前的水泊
噗噗振动的翅间滴落的白
带来一场蹁跹的大雪
草地上散步，优雅地临水照影
或单腿支立，陷入无人能解的梦境
额上擎火的精灵，被秘密地鼓动
皮骨之间涌动着莫可名状的热流
任意弯曲的颈项，打开那件精妙的乐器
联结着万物，替代永寂发声
弯腰，展翅，凌跃，飞转
飘扬的舞者的形意，令葱郁的时间
永不荒芜。天空蹲伏下来
环抱的群山奔跑着聚拢
当它蜷缩身子，将长喙插进翅羽之间
世界已经醒来
沉睡得依然混沌如初
一团火在向外的燃烧中
返诸自身
喜鹊的叫声
一生穿凿命运的谜团
我坐立不宁，又略感心安
阴沉的下午，恍惚的瞬间
喜鹊的叫声蓦然响起
密集的雨点洒入枯草丛
尖亮的钎子洞穿这个时刻
它们像为某事争吵
因某个话题而激烈辩论
树冠上的生活，兴奋不明来由
一团滚动的声音，如绣球
却并不停在谁的头顶
我没看见它们，也不打算寻找
它们带来什么
疾风骤雨的喜鹊的叫声
过后，是狼藉的欢喜
抑或彩虹般的寂静
鹤唳
一个梦在心里孕育已久
我不敢一语道破
我的梦太过广大，没有边际
我不敢说破这个梦
小心地掩住秘密的容器
一个梦在心里孕育已久
我还将继续孕育
谁知它悄悄破壳，自行唤起
在黑暗的水面啜饮
尔后，扬起修长的颈项
发出呼请万物的鹤唳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被内心某个执念折磨
升上高空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拉伸人们的视线
变成小黑点，直至消失
那宽大的羽翼，其时
正在云层奋力翻飞
或借助上升气流不断攀升
那抬高的意愿，其时
正与地心引力撕扯，搏斗
钛金骨架平衡着史无前例的飞行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就此无限上升
地面弯曲，海洋呈现弧形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已然穿越大气层
假如一只鸟或一架飞机
能有幸看见
那个蓝色球体在脚下滚动
黑鸟之石
不知道是呼啸的时光
掠过我，还是我
掠过呼啸的时光
写下的字，密集的
黑色鸟群，在眼前
在头脑中嘶鸣和呼应
暮霭沉沉的北方冬天
疾飞的黑鸟之石
风驰电掣地投掷
带上我吧，疾飞的
黑鸟之石，黑夜降临前
快意淋漓地投掷
夏加尔之翼
你绚丽的色彩让我头晕
要等多久才能真正爱上
并心领神会？
立体的画布容纳更多梦幻
和潜意识，这我明白
你让马头拉琴，牛脸和人交谈
大公鸡载着新娘狂奔
你还让鸽子点灯
牵手的情侣飞上屋顶
幻象如此真实
我们目睹记忆复活的神奇
从俄罗斯乡下到繁华巴黎
漫长岁月，磨破膝盖的生活
不曾磨损的赤子之心
艺术等同于爱
不是放浪的借口
都市之夜有多绚烂
就有多荒芜
夏加尔，我要重回故乡
借我一片鱼鳍
一只动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