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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秋月上枝头

日期: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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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石泽丰   一轮秋月,慢慢地爬上树梢。我坐在老家的屋檐下,陷入了沉思,想月亮为何在孤独中释放冷意,将冷冷的月光从天幕抖落。它滑过秋后的枝叶,滑过土砖老屋的瓦檐,滑过邻家钢筋水泥砌成的墙面,带着直袭之意,与我那一刻的心情无缝对接。   月光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流到我面前时,还是那么澄澈,那么皎洁、轻柔,伴随着我快乐的童年。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它在故乡的角角落落里找我,找过我最爱藏身的德华爷爷家的土墙下,找遍野外的每一寸土地。透过茂密的树林,它把光尽量地投下来,找到了野猪,找到了野兔的窝,找到了游走于草丛中的蛇,就是没有找到调皮的我。找着找着,它就找得有些发晕了,像一位年长者的眼睛,光线有些模糊。   那是1995年,我考入江南一所中专学校。在那年秋季的某天,我带着行囊离开故乡,离开儿时掏过土鳖虫的圩子,离开生长于圩子上的所爬过的粗大枫树,告别树洞中羽毛未丰的八哥。那天早上出门,我抬头望了望天,没有发现月亮,也许它在头天晚上跋涉了整整一夜后,回到地平线下沉沉地睡去了,所以我临行之时,没有与故乡的月亮告别。母亲知道我日后要独自在异乡生活,怕我照顾不好自己。她泪眼婆娑,放心不下我,一路经过那棵枫树,经过三华叔叔家门口,执意要把我送到春龙家小商店的马路边。可是当晚出来的月亮不知道我已离去,以为我还在故乡,以为我和往常一样还藏身于房子的墙角下。它从爬上地平线开始,就放出万条光芒,似乎是在找我。它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从东到西划过苍穹,慢慢地切换着角度,却不见我的身影。要是以往,在它爬上那棵枫树枝头时,我定会出现在它的视线里,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常常想:这是我快乐的源泉,是我对故乡留恋的主因。   现在又是秋后,月亮移动的轨迹没有变,我人生的轨迹却变得迂回曲折,以致两鬓白发的我回到故乡,坐在老家屋檐下看它时,它都没有认出我来。要在小时候,我定会放开喉咙喊它,以为它会听得见,以为它会循着我的声音找到我,会把我的无知和所作所为收藏进它发光的大脑。长大后,我懂得:我们之间因为相隔太远,它根本听不见。于是,我失去了大声呼喊它的勇气,任它老态龙钟地立在枫树的枝头上,向四周漫散着无人问津的月光。   夜渐深渐冷,我没有睡意。父母不在人世了,老屋空落。我曾睡过的床上落满灰尘,下午到家时,我打扫着屋里的卫生,把随车带着的被子铺开。隔壁的二叔叫我晚上在他家睡,我婉言谢绝了。其实,我回乡前就有所准备,想独自一人在老屋里静静,再睡一次我曾经睡过的房间、曾经睡过的木床。虽然条件简陋,但它能抚慰我的心灵。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农历十五,天气晴好,圆月如期出现。   从镇上吃过晚饭回来,我打开老屋的木门,它吱呀一声,算是对我的回应。我端出一个小板凳,独自坐在月亮能照见的墙边。风吹过来,凉意直入胸怀。如果是以往,母亲定会从她卧室里喊我,叫我加衣,别着凉。可现在那声音没有了,歇在了我悲痛的那个深夜。她离开了我,不顾我撕心裂肺地呼喊。我曾想:故乡的月亮呢?会不会也因之离我而去?   如今,不管我以怎样的方式向它示意我的过错,示意我曾经不辞而别而心生内疚,它均视若无睹,被时间催促着,艰难地走着自己的去路。   那一晚,我多么希望有时光倒转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穿越到童年去,回到菊芹叔叔家茅草屋檐下和庆龙过家家,把做好的泥饼当月饼捧在手上,举过头顶送给月亮先尝尝。月亮像一个童真的孩子,陪伴着我。可这些年来,我终究没能逃过时间的洪流,被它推搡着,像一粒沙子被冲得不停翻滚,一路向下。好不容易进行回望时,来路却变得如此陌生,那些熟悉的人与物已四散,有的已经消失。幸而月亮能继续发着它的光亮,让我在故乡感情的废墟上,能得到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刻不停地向前奔,一切已经过往了。抬头望月,秋月上了枝头,也上了我的心头。 (作者单位:池州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