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红(美国)
我出生在咸阳市东北部的旬邑,古称“豳州”。那里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然而我却在十年寒窗苦读后高考落榜,紧接着,生活将我抛至非洲安哥拉,让我成为了烈日炎炎下的一名修路工人。
初到这里,我被弹壳穿孔的房屋、鼓着肚子光着脚饥寒交迫的孩子所震撼。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交通瘫痪,甚至连干净的饮用水都是稀缺物。
来自中国的建设者们,为了更好地生存,不仅在这里打井,还在院子建了柴油发电站。没有蔬菜,大家便通过远洋船每人带点菜籽来。于是,院子里有了茄子、黄瓜与西红柿等秧苗。
为了工程顺利竣工,这里的每个人都尽心尽职。在物资保障中心工作的我,也忙得不可开交。三个月后,我不幸患上了疟疾,全身疼痛,动弹不得。从未承受过如此恶劣环境的我,干了一年不到就想回家了。
那天傍晚,在我拿着休假申请书要去找领导签字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安哥拉女孩从公司大门外进来,手里牵着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背上还背着个小婴儿。
门口执勤的士兵大概告诉过她,我负责当地劳务的工作安排与工资发放。所以她走到我面前,问是否能给她提供一份工作?我打量着这个稚气未脱却是母亲的女孩,问她:“你多大了?”“14岁。”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又问:“你这么早就结婚了,你父母同意吗?”女孩摸了下身边小男孩的卷发,停顿了一下说:“父母在打仗时去世了,我是一个孤儿,有人收留我,我就嫁给了他。”
我沉默了。
尽管我可以为她提供这一份工作,可是两个孩子的安全谁又能负责呢?思来想去,我让她等一下。于是我快速回到房间,找出一些钱和食物,对她说:“如果有人帮你带孩子,你可以随时来工作。”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女孩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了一下接收了食物,却没有要钱。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双眼模糊了。倘若她有条件接受更好的教育,是不是便不用这么早步入社会,想到这里,我把申请书藏了起来。我不能做生活的逃兵,我要和同事们一起修完铁路。
三年后,从首都罗安达起抵达边境城市卢奥的铁路贯通了整个安哥拉,如一条卧龙般盘踞在苍茫广袤的非洲大地上。
铁路通车,我们开始有序退场。我没想到,那个女孩又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我了。她的脸上写满幸福与自豪,见到我后迫不及待地说:“终于可以去读书了,可以坐着火车去读书啦,我盼这一天太久了!”我问她:“谁帮你带孩子呢?”她笑了笑说:“孩子的爸爸,他很支持我去学习。我想以后成为一名医生,给更多可怜的人治病。”
十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晰记得那名14岁的年轻母亲,在傍晚的余晖下,她单薄的身姿,步伐坚挺地向我走来,像极了在逆风中盛开的玫瑰。是的,苦难的生活没有击垮她沉积多年的求知欲,中国人修的铁路让她插上了追梦的羽翼。
是她让我明白了,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经历过什么样的遭遇,都永不放弃梦想。今天,当我坐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教室,以一个世界名校留学生的身份,一字一句敲写下这篇文章时,我仍想对她说一声谢谢!如今,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也经历过千疮百孔的生活,是她让我学会在逆风中前行,并不断绽放自己最初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