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梦宁
很小的时候,舅舅就告诉我,我的头形跟他一样,后脑勺都是尖尖的,俗称“铲把脑壳”。我当时就纳闷了,头上有两个旋也就算了,怎么后脑勺也是“买一送一”?走在大街上,别人都是盯着脸蛋看,我则瞅着别人脑袋想,一看就有当托尼老师的潜质。
可惜,好手艺败给了好味道。高三那会儿,老师将历年高考作文题练了个遍,其中一篇漫画作文叫“妈妈爱吃鱼头”。别人审题都是母爱如溪,而我的立意是鱼头似宝,并在文中忍不住发问,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鱼头,会让妈妈爱上一辈子?学渣与学霸的差距,其实并不大,中间只隔着一个“大脑壳”。
“大脑壳”,是对家乡一种淡水鱼的称呼。起初,我以为比鲫鱼脑壳大的鱼都叫“大脑壳”,比如白鲢、草鱼、鲤鱼等。后来,迷上钓鱼才知此鱼学名鳙鱼,也称花鲢、胖头鱼等。这种鱼的脑袋可真大啊,一个鱼头比整个身子和尾巴加起来都重。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鱼贩子都是将鳙鱼头切下来单卖,而且价格不菲。餐馆里制作的剁椒鱼头,选用的就是鳙鱼头,而且还是个头比较小的。
大的鳙鱼头,即便对半剖开,都找不出合适的盘子盛放。不过,每次看见硕大的鱼头,心里都有点儿发怵,感觉鱼儿快成精了。都说吃鱼的人聪明,可我爱上鱼头,与智商无关,而是鱼身刺太多,且不够入味。“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与品茗抚琴一样,吃鱼头也讲究个心境。每次与表弟一起吃剁椒鱼头,他总是眼疾手快,直接奔着鱼眼睛下箸。如此吃相,一点都不雅,真不知是怎样考上博士研究生的。
吃鱼头,其实有挺多讲究,从顺序上讲,应是鱼唇、鱼脑、鱼皮依次进行;从技巧上讲,应是一慢一快、一吸一停。像鱼唇鱼皮糯黏肥嫩,汤汁稠浓醇厚,细细品尝,方解其中美味。而鱼脑滑溜,先一吸而入,再停留片刻,顿感松软滑嫩,咸鲜挂口。有道淮扬名菜叫“拆烩鲢鱼头”,该菜亮点是“扒烂脱骨,不失其形”,即将鱼头上的骨刺全部拆除,鱼头形状尽量保持完整。可在我看来,没了鱼骨鱼刺,这样的鱼头是不是徒有其表?
鱼头之妙,在头而不在鱼,正是吮吸鱼骨鱼刺那种劲儿,才让嘴巴有了一次美丽的邂逅。为了减少汤汤水水,我很少做大头鱼火锅,而是选择焖制的手法。焖鱼头的灵魂佐料是辣椒,不是青椒,更不是菜椒,而是那种秋辣椒,吃在嘴里热汗水流的那种。将鱼头洗净,对半剖开,加入生姜料酒稍微腌制一会。准备就绪,开始炙锅,待锅底冒青烟,再放油下鱼头,将鱼头煎至两面金黄,接下来就是加水调味。这个时候最考验功底,水不能加多也不能加少,水加少了,鱼煮不熟,水加多了,鱼鲜味流失。等焖到鱼头软糯浓郁的时候,加入切成滚刀块的辣椒,整个菜品既有看相更有卖相。此时此刻,即便吃几块辣椒,都能感受特别的鱼香味。
当胖头鱼吃腻了,妻习惯嘱咐我换个花样,买一些草鱼脑壳。说是草鱼脑壳,其实只是选取脑壳的前半部分,两斤左右的草鱼,从鱼鳃处下刀,只保留鱼唇和鱼眼睛。杀的条数多了,平时无人问津的小草鱼头,也就成了香饽饽。草鱼眼睛鼓鼓的,看着有些吓人,我清洗的时候一般将它们全部剜去。由于鱼骨不大,且容易碎散,煎的时候必须火候到位,确保两面金黄。如果家中有野山椒,放几个调味,鱼唇鱼脸都入汁入味,慢慢咀嚼不知有多享受。
不过有一点必须坦白,爱上鱼头之前,我曾深爱过猪头。猪头听上去有点像在骂人,但也是心心念念的美味。过去一到农历的年底,家家户户都杀年猪,什么五花肉、里脊肉、排骨肉等,除了当天打打牙祭之外,其余的都腌起来留着慢慢吃,唯独猪头最不受待见。因为猪头很难打理,嘴尖毛长,沟沟坎坎的,满头满脸都是皱褶。为了把猪头上的毛发除尽,差不多动用了十八般兵器,可刀刮火烫镊子夹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父亲还是有办法,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沥青,搁在废弃的铁锅里熬化,然后用木棍均匀抹在猪头上。等沥青稍微冷却,便用手小心地撕扯,或粗或细的猪毛便被沥青带了出来,可谓十分的高效。只是,熬化了的沥青有股难闻的气味,加之猪毛的焦煳味,看着眼前硕大的猪头,心里总感觉有些膈应。
好在猪头上面肉多,吃起来还有种别样的口感。据说在不少地方,猪头往往先做祭品再下汤锅,但在我的家乡好像没这种仪式,而是直接将处理好的猪头,整个放进大锅里熬煮至烂熟,然后用刀将猪耳、猪脸、猪嘴、猪舌等分别割下来。或许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各个部位都被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像猪耳不叫猪耳叫顺风,猪舌不叫猪舌叫赚头。这些民间叫法,或多或少寄托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现在,农家几乎不再养猪了,但我偶尔会去卤菜店买点猪头肉吃,香脆的猪耳、爽滑的猪舌、弹牙的猪嘴,唤醒的都是童年的记忆,以及对民间美食的留恋。
幸运的是,随着餐饮业的蓬勃发展,街上涌现出不少像牛头、鸭头等主题餐厅,我们不仅可以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且吃起来心满意足。
(作者单位:潜江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