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锋
由于总预约不上回程车票,我甚至动过放弃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理论研讨会的念头。后经群友指点,终于艰难地订到票。于是,便有了大凉山越西之行,有了与吉乃相识的机缘。
我清晰地记得初见吉乃的情景:那天快发车时,健硕洒脱的他快步跨上车,抱拳说过“欢迎”之类的客套话后,就微笑着自我介绍说他叫吉乃,全名吉乃阿木尔布,汉名蒋志聪,是小学老师给起的。作为此行全程陪伴的文化向导,他将倾尽所知地为大家介绍家乡风光和彝族文化。接着,他用彝语教了我们两个祝福语:谢谢是“卡沙沙”,吉祥如意是“子莫格尼”。问候和祝福声,一时此起彼伏,车内温暖如春。
窗外,群山蜂拥,层峦叠嶂,如浪似涛,起伏涌动。中巴车向蜿蜒的大凉山深处攀爬,逶迤绵延的山峦间有大片的田野,山野间散落着一些村庄和农舍,山岩下秋色中移民村新颜尽展。目睹眼前美景,吉乃激情四射地说:金秋是大凉山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处处洋溢着五彩甜蜜的色彩:火红的贡椒在南方丝绸之路的道旁迎风起舞,阳光玫瑰在太阳下发出宝石般黄绿的光泽,满山金黄的稻谷火一样点燃了丰收的喜悦……
聆听他诗一般的解说,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划过脑际,但我在潜意识中却觉着可能言过其实。因为,夸赞家乡是很多人一种朴素的本能。我也曾不止一次向外地来的朋友夸赞过家乡,千方百计地放大优点,小心翼翼地忽略不足。
相比他磁性的男中音,他的肢体语言堪称丰富,眉毛刚抖动罢了,明亮的眼珠开转起来,面部肌肉忽松忽紧,兴致高时还辅以手势。他那不是演员胜似演员的演说天赋,浑然天成地倾泻出内心的陶醉。那身姿让人看后共情,倏地进入他建构的世界。
我私下问吉乃,能这般滚瓜烂熟口出锦绣,一定文科出身吧?没承想,他学的是气象学,如今是气象高级工程师!他用三十多年如一日的坚持,不仅读完目力所及的彝族文献资料,还经常背起大炮筒相机翻山越岭走村过寨。让他自豪的是,彝族人把寻常日子过出了庄重,苹果红了就评选苹果王,稻谷熟了要办新米节等等。在这些富有仪式感的节日中,尤以火把节和彝历年节为重,连越西的孩子都晓得,火把节是眼睛的节日,彝历年是嘴巴的节日。
得益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积淀,他给讲解注入很多新鲜的佐料和个性的思考,让人听后获得感满满。前排一位老记者,竖起大拇指点赞他:“你简直是越西通!”见状,引导员彝族姑娘卡沙伍支木爆料说:吉乃老师是越西摄影家协会主席,是作协、民协、彝学会、自媒体学会的副主席,还是非遗评选、克智大赛等的专家评委。掌声雷动中,一车的文化记者称赞他是“当之无愧的越西通”,吉乃“卡沙沙”地谢过后,自语道:“不论做啥子,始终都是在围着越西文化转。”
越西零关古道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是旧时背脚、挑夫、驮马者从川入滇的必经之处,也是丝绸、茶叶、白蜡等蜀地物资远销南亚、东南亚的重要通道。《史记》中,有“通灵关,桥孙水,以通邛都”的记载。近年,县上在勘察恢复中还发现了当年驮马留下的蹄痕。
我问吉乃,有丝路这条贸易通道穿境,为什么大凉山还会贫困那么久呢?思索片刻,他叹息说大凉山地处川滇交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普通的彝家儿女根本没能因丝路而受益,他们白日受够了愚昧落后贫穷这个“鬼”的捉弄,连黑夜里做梦都在想摔碎穷碗!
走在裹满山岚的零关古道,吉乃笑着说:多亏了脱贫攻坚的政策,越西甩掉贫困的帽子已三年了,如今彝家人日日是好日子事事是好事,过上了世代渴盼的美好生活:以前连县城的西街都是坑洼不平的补丁路,如今走遍全县农村都找不到这样的路了;海拔2000多米的申果庄乡,以前没一个人会说汉语,乡村振兴后打工的当地人哗啦啦全回来了,现在普通话响彻整条街;正议论千亩贡椒园区呢,占地三千多亩的苹果示范园建好了,听说S71高速公路年底将动工并在越西设三个口子嘞……
越西之行,我幸运地结识了稳重细致的沙马尔基、帅俊温雅的贡嘎山仙、名闻天下的诗人阿苏越尔、彝文书法非遗传承人秋足木乃等一大批传承彝族文化的才俊,衷心感谢他们全程的陪伴和耐心的讲解。离开那天,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涌出莫名的留恋,也许是几天相处建立的友情开始发酵,也许是对他们自发传承文化的钦佩?
离开大凉山二十多天了,还不时地想起他们,想他们扎根古老秀美的越西小城,延续丰富着彝族的千年文脉,让世界感受到自己民族独特的美。我固执地认为,他们在做着天底下最好的事情。
(作者单位:西安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