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学敏
唢呐是快乐的。
村里能吹唢呐的就是华子。华子原来不愿意去自乐班,是华子的姨妈说服华子去的,进去得迟,敲锣打鼓的有了,拍镲子的、拉长管的也有了,就剩下吹唢呐,难,没人弄,落在华子头上。华子就硬着头皮学,亏得华子不是笨人,三下两下会了,吹得有鼻子有眼的。承头自乐班的是一个脑子灵活的人,看到别的村有了,把自己村过丧事请热闹的钱挣去了,就思谋着为什么自己村不弄一个呢,就吆喝着弄起来了。
姨妈给华子说,勤快点,进去兴许能挣些钱,给你说个媳妇。这话的确说对了,不几年,华子真在自乐班里挣了钱,说了媳妇。有了唢呐,华子才有了好日子,真应了姨妈的话。华子家里穷,父母走得早,多亏姨妈离得近,也是本村人,照顾着他,使他不至于穿烂裤子露脚趾头。眼看快四十的人了,没有钱没有房,婚姻悬空也是定了局的。村里已经有不少光棍,算他一个也不多。他的变化就是进了自乐班,拿起唢呐时,在几年里成了周围几个村人眼里有手艺的,那些姑娘媳妇,也爱看,不是他要进她们的眼里,是她们把他拉进眼里的。有了这手艺,结束他做光棍的历程就成必然的了。邻村离婚的一个女人,恰与他同庚,经人一说,水到渠成,就和他成了一家子。炕上有了女人,是全圆的一家过活,哪像那些光棍,冰锅冷灶的,梦里也是冷冰冰。
媳妇说,你多挣些钱,咱就盖房。
好,他说,还得赶紧要个娃。
要娃就得好好睡哩,媳妇说。
华子说,我肯定加紧和你睡,睡出娃来,我就放心了。
看你那怂样,媳妇撒娇地说。
华子不出去时,就在家里练新曲子。哇哇的,吵一片。媳妇听惯了,知道这能给他们挣钱,就任他在家里咯哇去。这几年那些新流行的曲子,他都会了。尤其是那首《就恋这把黄土》,吹得自满意得,像把每个声从唢呐里撒出来摔碎在地上,加之华子连蹦带跳地摇着吹,看的人都醉了。
当下的农村,多数年轻人过了年就出去打工。不打工挣点钱,一年里就没法过去。年轻人出去时,有的带着孩子,有的留下孩子,孩子在家里就和老人过,日子好像在两头晃荡。在村里的老少,平日里,老人找老人聊天,孩子相伴着上学,回来了一口饭罢,就去找同学玩,没个完了,作业做不做,老人说一句两句,也不太在意,任孩子的性子,全凭老师了。村里少了年轻人,养猪喂羊饲鸡的也少了,那些伴人的小东西少了,村里更缺了一些生机,只是养狗的多了,狗陪着老人孩子过日子。看看场院里,大小黑白的狗,一串一串,在一起嬉戏,隔不了多久,就有一窝狗娃出来,根本搞不清是哪家的。平时最热闹的是,偶尔有个骑摩托或骑自行车叫卖的,一过村,村里的狗像集合似的,一起咬,跟着不休,直到把骑摩托车的咬出村子它们才安心。这样的场面也很有趣,狗不下死嘴,却缠着,那些坐在太阳里说话的老人看着,只是笑。这样多了,骑摩托车卖东西的就不来了,不是怕狗,而是老人们手里钱紧,轻易不会买他们的东西,那为什么要受狗的追讨呢?
村子离县城较远,村里的人轻易不进城。进城干啥呢?就近就能买东西,村里有几家开着小卖部,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孩子们吃的小零嘴,女人们搽的用的,都有,不用跑出去。整个村里的房子朝东,虽有点乱,那是多年形成的,因在高处,早上的太阳,第一眼看的就是这个村子。乳红的光,在家家门口打转。村子背靠的是个小而圆的坡,坡上的地一层一层,谁家都有。面前就是较为平坦的地,望去好阔的一片,看不到头。说是平坦,也不是那种镜面似的平原模样,是一个小塬接一个小塬,极像被大耙子推拉过后的样子。这片地的南边是一个沟。沟是被夹的,是齐齐地落下的,成了沟。在上面看,梭子形,两头尖,也像在土上飞溅的鱼。绕着沟边走路,路像迷宫,上下左右的,绕着绕着就出去了。路原来是泥路,下了雨,胶泥,伸不进去脚,只能等到天晴路干了再出去。现在成水泥路了,是现任村长的功劳。有了好路,村里像是一夜之间有了无数的摩托,不几年,车也有了,一家有,几家就有。看样子。在沟的一边,能看出来过去留下的一溜窑洞,废了,窑洞墙上还有过去的标语,依稀可辨。正是初夏五月天,现在村里高处,面前平坦的,是蓬勃起来的绿麦子,才下了一场雨,麦子地里冒出来的浓郁的清芳气息,村里人都能闻到,从鼻子里直通畅到心里。闻惯了,农民喜欢。在村委会新建的楼舍旁,是一座废弃了多年的庙,门也不见了,只余塌了一角的可怜样子,里面有极粗的柱子,表明是亘古的遗物。有人提议把那拆了推了,村委会主任说,那是先人留下了,不碍谁,我手里不敢拆。如果从北边走到麦地的尽头,下去就是别一个县。隐约里朝下看,也是个村子,树丛里是房,也在炊烟飘荡。
有自乐班是五六年的事。别的村有,这个村自然也得有。红事是大红大绿的,不用自乐班。在红事上,特别是结婚上,有办法的家里,也学城里的排场,用车接新娘,好几辆车,都是新明照人的小车,在路上排一溜,慢慢开到院子里,气派,一村的眼睛都看着。有了钱,也会铺排。接回的新娘,第二年就生娃,方便得很,从身子上掰下来一样。给娃过满月,又是一场铺排。只是娃的满月席,不是全村人都去,是近邻或娃的姑舅一摊子亲戚。
白事是要请自乐班的,唱闹几天,把村子差不多要搞得颠抖起来。这里的空气好,吃得纯净,老人少有病,长寿。死了,就是大事。一辈子苦过,死了,给整个村来一场热闹。都这样。现在办丧事,不用主家操心,只管掏钱就是了。造气氛,待客用的一应物什,都是租用,做这生意的早预备着老人这一天。门口竖起黑色充气门洞,贴哀痛巨字,租的。盘锅搭灶的碗筷盆具,以及桌子凳子,帐篷,连细枝末节,他们都备好了,哪用主家操心。主家只用跪着迎人,放开拉起哭声流泪就是了。最拉眼的就是自乐班。自乐班一上场,一村人都来了,不用帮忙,就站在那里凑人气,看自乐班的表演。有的自乐班不仅唱戏,还跳舞,还唱流行歌曲,那叫串烧。自乐班里要有丑角的,出来就是造笑。那些拉娃抱娃的女人,尤其好这样的事,锁了门,看整天,几天里,就在主家吃大锅饭,有时偶尔插手帮忙一下。白事是乱事,自己招呼自己,插手一下行,不插手也行。一家出丧事,全村门上锁。有的在外打工的或者挣公家钱的也回来了,空前热闹。除过年上能见到的多半人的面,平时真难遇上。自乐班在埋人的头一天晚上要唱唱嗑嗑到深夜,露水起来了才罢。这一夜村里基本睡不实。第二日一早,曙色刚露,就是埋人。埋了人算是丧事结束了。收拾了租用的,付了钱,一辆大车把一切全数拉走,村里至此消歇下来,迅即又落到平日的散静日子,一些人心里竟有不舍的意思。
唢呐是快乐的,吹唢呐的人却受罪。华子这几天忙了两家丧事,腮帮子都吹得发疼,实在受罪,事毕回来就捂了被子睡,想把浑身的疲累打发出去。枕旁放的手机,响了几次,是本村一个同学叫打牌,华子哼唧着接了一次,就再不接了。媳妇做了饭端到炕边,华子坐起来吃了又睡。他感觉这次比平时要困得多,毕竟年龄不饶人,快五十的人了。媳妇是温顺的人,知道男人挣钱养这个家,每分钱都是男人吹出来的,她就知道好好伺候男人,没了男人的钱,这个家就不会走下去。儿子在镇上上初中,周末才回来,平日里就他们两个,和一条狗。饭是面条,媳妇擀的。擀面是媳妇拿手的,又切得宽,进口像扯布。泼了油,辣子要出头,葱花被焦油泼过,有另一种撒泼般的香。华子是吃面的专家,不爱吃好的,就好一碗面。一天里没有一碗面垫底,就像这一天在空里虚着,肚子也慌慌。这能擀面的媳妇,也天生是华子的,一个好吃面,一个擀得好——般配。村里人都说这是难得的夫妻。邻居那老吵嘴的两口子对华子两口子羡慕极了,这可是实情。
华子吃面时,门口蹲着狗。狗吃过了,除过跟着华子媳妇走,其余时候就在门口院里,见人也咬,也不咬,咬生人,熟人无声。房是新盖的,两层,上面两间空着。这样的村里,谁租?多数有两层的都空着。狗在炕边看了一眼,又出去了。玻璃窗子上晃亮着,是黄昏时的太阳,橘黄橘黄的,再过一会儿那橘黄就上到他的二楼,再过不大会儿,就是村里的近晚了。一天就要完了。昨天也是这样完的。面吃得很香。媳妇就看着她吃。
菊娃去没?媳妇问他。
菊娃是邻居女人,一个眼大好看,还会十字绣的女人。原来常来华子家,说话像潭水击溅,在说笑话时,还会躺在华子的炕上笑得散成麦堆。村里没有像她这样的女人。几年里,华子媳妇总疑心华子和这个女人好。她是从他们的眼神里得出的结论。也曾拷问过华子,华子说,我的爷呀,你贵贱不敢胡说,我还活人哩。媳妇就明里不说,可心里总装着,偶尔提一下,是警示华子。
不知道,他说,你不要问我了,有本事你问菊娃呀。
嘴犟,媳妇说。
他知道,村里谁家过丧事或者邻村的过,菊娃总要撵去看。她是去看华子。这一点华子也清楚。有菊娃在场,华子的吹打则格外卖力,也出彩。
饭刚吃完,卧室门口一暗,一个男人就踏进来。是和华子一起在自乐班工作的。他通知华子明天要去邻村某某家。华子说知道了。随即一声,唉,也歇不成了。那男人见华子媳妇守在炕边,就说,把男人稀罕成这样了?华子媳妇就捶了那男人脊背一下。再说就是多余,那男人慢沓沓走了。
晚上睡下就是看微信。菊娃在微信里问,明天去邻村吗?华子只回过去一个“哦”。
村子落在夜里了,沉得很,如在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