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江西)
那时候正值暮春,舟行漓江,沿岸是铺天盖地的绿。这里的绿是立体的、层次分明的,高处的山、远处的田园、近处的河滩,无不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绿,像随时要滴出饱满的汁液来。
从青海草原来的朋友索南才让坐在船头,出神地望着树木、庄稼和青草慢悠悠地朝身后移去,忍不住发出惊呼:“这么茂盛这么放肆的草,要是长在我的千亩草场上,我就可以日日高枕无忧了。”
我笑,幻想中的人是最可爱的,谁知道幻想什么时候就变成现实了呢?我想起青春期流行的一首歌来:“我想去桂林呀,我想去桂林……”那时候,我们哼唱着它,将它当作一个遥远的梦。而现在,交通的便利使得他乡不再遥远。南与北、东与西,从中国大地的此端至彼端,行程多不过一日光景。
一朵云落在水中,很快消融于船尾荡起的白色水花。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人潮涌般前来,漓江的水还是清的,还像住在小学语文课本里的样子,静美、深绿。只是竹篙点水的行船方式,已经换成了机器发动。船家威风地坐在船尾,只握住一根铁杆把持方向,任由发动机欢叫着。
我们穿过一片一片的草洲,途经一座一座的村寨,矮矮的山、低低的房子,全都心平气和地默立着。仿佛只为够着那道潺潺流淌的碧水,它们愿意永远这么俯下身子似的。那些山实在是很有个性的,虽则不高,却都冒出一个尖顶来,唯底座愿意挨着连着,再往上便各自拥有一片天空了。
船靠岸,是一座侗寨。寨子依山而建,有吊桥、水车、古老的传说,还有一个能说会道的十二嫂。十二嫂上穿蓝色镶花边的侗族短衫,下着一条黑色短裙,轻盈而精干。她领着我们参观寨子,讲述侗族人的婚俗和银器在侗家的作用。仔细一看,果然她手上戴着两只大银镯子,脖子上则是一串分量不轻的银项链。
十二嫂说,侗族的女子,承担了田间地头的主要劳作,即使是坐月子也照样下地,全靠一条银腰带排毒。我素来对银饰有偏好,当她领我进入一个银器馆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选几样带回家。我相中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银手镯,还有一对镶着碧玉的银耳环。索南才让心中想着他的蒙古族妻子,也在我的参谋下给妻子备了一份礼物。
从侗寨出来,我们换了一条大船,悠游十里画廊。这里的山水果然比来时还要壮美,水域宽阔,时有急弯,一转眼,又是一番天地。两岸的山像驼峰,像面包,像塔楼,各有各的姿态。不觉就到了阳朔二十元人民币取景地,船上的人纷纷从钱包里掏出纸币,与现实里的山水对比着,啧啧赞叹着。
这时夕阳已经从山那边扑了过来,将水波和人面都映成了金色。不远处,一座山弓着背,像一只负重忍耐的骆驼,缓缓地朝前方移动着身子。而我身边的一对小情侣,则靠在船舷上,伸长了自拍杆留下彼此相爱的一幕。女生斜倚在男生的胸前,双臂张开,模拟着电影里的经典场景。我想起十几年前,先生牵了我的手出门,竟引来多人侧目。如今,再没有人诧异于这样的甜蜜行为,表达爱并享受爱,已经成为人们司空见惯的日常。
坐汽车返回桂林市区的途中,我回忆着对桂林、对广西生出的许多好感……下得车来,夜色已浓。桂林的街头,灯火摇曳、行人悠闲。那一群群绿影婆娑的大樟树,正将美好的春光平分给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