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树上的村庄

日期:10-18
字号:
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群群飞来飞去的鸟,在树上停留的时间,远远多过在村庄的大地上。   树越多的地方,鸟越多,鸟巢也越多。村庄树最多的地方,自然是沟里。沟里有各种各样的树,一些长在沟洼里,一些长在山坡上,还有一些长在山顶上。密密麻麻,到处是绿荫。一群群鸟起落,带着一股风。   我靠近一棵棵树,盯着那一个个鸟巢。我知道,无论哪一个鸟巢里,不是有鸟蛋就是有小鸟。爬上树,我抓几枚鸟蛋,或者抓几只小鸟。回到草地上,我给小鸟找虫子吃。让小鸟站在草地上晒晒太阳。小鸟总是颤颤巍巍的,站也站不稳,每一次努力,都是东倒西歪的。投到嘴边的虫子,它的小嘴巴也懒得动一动。看着小鸟的可怜样,一只鸟正在朝我鸣叫着。这只鸟正是落在我掏鸟窝的那棵树上。当我抬头看它的时候,它扑棱棱飞下来,落在距离我不远的树枝上,鸣叫着,不愿离去。我明白了,这只鸟一定是鸟妈妈了。鸟妈妈的鸣叫,是鼓励小鸟呢,还是哀求我呢?我细细地听着,这鸣叫声,一会儿急促,一会儿缓和。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是什么力量让我抓起小鸟,再次爬上那棵树上,把抓出来的小鸟又还了回去。   至于在鸟巢里掏到的鸟蛋呢,我会迅速爬到阳面的山坡上捡拾一些柴火,拿着那个搪瓷缸子,跑去小溪边舀水,用石头架起,点火,把水烧开,再把鸟蛋投进去,慢慢煮熟。那个早已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搪瓷缸子,是一个多用锅。能煮的东西都放在里面煮。除了煮鸟蛋,我还煮过绿杏子,煮过毛山桃,煮过青苹果。比起其他煮物,鸟蛋成了我的一顿美餐。每次煮鸟蛋,水只盛一半。我一边添柴火一边看着鸟蛋在沸水里翻滚。估摸煮熟了,我端起搪瓷缸子,把鸟蛋和水一起倒在地上,让鸟蛋在风里晾着。剥开鸟蛋,我不忍心咬碎,含在嘴里,转来转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压碎,一点一点和着口水咽下去。   鸟巢除了筑在树上外,一些鸟还会在废弃的老鼠洞里筑巢。不少洞是打在黄土窑顶的窑面上。不怕水淹。老鼠与黄土窑为邻,趁人不在或者睡觉的时候,一次次偷了粮食,藏在洞里。不知道村庄别的小动物会不会储藏粮食,反正老鼠是会的。它总会为自己和子女攒些余粮。而且,有些洞里还不少。我这话不是信口开河,绝对是有依据的。记得村庄好几孔黄土窑坍塌后,露出来的那些鼠洞里撒出不少粮食,玉米,高粱,小麦,谷子,等等。村庄有的粮食,它的洞里似乎都有。   鼠洞,是老鼠的家,老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我不知道,会不会是鸟把老鼠撵跑了,或者是别的动物。可是,能够钻进老鼠洞里的动物,除了鸟还有谁呢?那一只只会上树的老鼠,会不会钻进树上的鸟巢里,把鸟巢当成它的鼠洞呢?老鼠的食物在大地上。鸟巢没有鼠洞宽敞,鸟巢里没有办法储藏多余的粮食。老鼠应该不会去鸟巢里住下来。老鼠会朝着丰收的大地奔波,哪里有粮食,哪里便有鼠洞。当然,我关注的并不是那一只只老鼠,而是那一个个鼠洞里有没有鸟和鸟蛋。有一次,我掏鸟蛋,手够不着,我用一根树枝戳了进去,搅了几圈,拉出来一个鸟巢,巢里有蛋。我准备拿出鸟蛋去找地方煮时,被一个大人发现,气急败坏地追我后面骂,鸟窝里有蛇,他说我拿着的蛋有可能是蛇蛋。我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呢,那天的蛋煮出来,剥开外壳后,鸟已成雏形。也就是说,我把几只鸟煮了。当我决定从此不再掏鸟巢时,村庄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对那些鼠洞望而生畏。原因正是像那个大人说的一样,有些鼠洞里有蛇。一个小伙伴在鼠洞里掏鸟窝,掏出了蛇,蛇差一点就钻进了他的嘴里。这件事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庄。   鼠洞里有鸟窝,鸟窝里却出现了蛇。洞是老鼠打的。鸟尽管不会打洞,但它会在树上筑巢。而蛇呢,天生就不会打洞,它们只能钻进老鼠洞里。老鼠来到村庄似乎就是给鸟和蛇打洞的。一个鼠洞,蛇钻进去了,如果洞里住着老鼠,老鼠可能会打个岔洞,跑了。而如果洞里恰好待着的是鸟呢,鸟自然斗不过蛇,最后被蛇吞了。蛇是吞鸟的。蛇会把一只鸟,连毛一块吞进去。一个洞,老鼠,鸟,蛇,最后唯有蛇安安静静地待在洞里。   从此,一个个露在外面的鼠洞,我再也不敢掏了。我怕蛇钻进我的嘴里。作为一个村庄人,我早就应该不给蛇、老鼠和鸟添乱了。让蛇、老鼠和鸟最好安静一阵子。村庄安静的样子,最美。   比如那几棵老树。没有一丝风,树干不动,树枝不动,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不动。鸟筑在树杈上的巢里,我想孵出不久的小鸟一定睡得正香。我悄悄地走过这几棵大树,让树和树上的鸟巢安安静静一阵子,让鸟妈妈安心地去给嗷嗷待哺的小鸟觅食。鸟妈妈欢快地飞来飞去。小鸟一天天长大。一天,不知道是巢里太拥挤了,还是巢里的小鸟太淘气了,一只小鸟竟然从巢里掉到了地上,鸟妈妈绕着小鸟飞着、叫着,迟迟不肯离去。我想,没有风的时候,小鸟能从巢里掉到地上,那么在一场大风中,树枝发疯一样摇摆起来,鸟妈妈是怎么护着巢里的小鸟,让树上的巢,巢里的小鸟安然无恙?   我知道,沟里许多树,都是树梢紧挨着树梢。即便在风里,风口上的树梢朝南摆的时候,前面的树也一齐朝南摆着;当风口上的树梢朝北摆的时候,前面的树又一齐朝北摆着。每一次摆动,所有的树梢挨得更密了。树杈上的鸟巢,被树牢牢地护着。整个连成一片的树梢上,藏在风中的那鸟巢,像是鸟的村庄。我在树下昂头瞅着那些鸟巢,不知道一个巢的小鸟全部飞走了,鸟妈妈会把鸟巢留给谁呢?是让它一直空着,还是腾出来可以住进别的鸟?我想,村庄那么多的鸟,啾啾地叫着等待孵育自己的孩子,一只鸟绝不会像一个人一样在村庄的大地上没完没了地修筑着一处接一处宅院。鸟一定没有人那么笨。鸟应该知道,自己筑再多么结实的巢,在风风雨雨中也留存不了多少年。因此,不论哪棵树上有了巢,整棵树似乎一直都是热热闹闹的。一拨鸟飞走了,另一拨鸟又在巢里开始孕育了。这一棵棵树上的鸟,就像生活在村庄的人,一茬接一茬,热气腾腾地延续着。   自然,鸟把巢筑在密林里,正像村庄人居住在塬畔上一样,之间可以相互走动、照应,谁也不会感到孤单。只不过,比起沟里,塬畔上的树,是星星点点的。村庄除了长树,还要留出足够的空间,给人给牛给鸟……让一群群鸟儿择枝而栖。鸟鸣一两声,清脆,响亮。鸟需要树,离不开密林。我在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宅院发现,那棵孤零零的老树上,不知道鸟是什么时候筑了两个巢。巢里不断有鸟飞进飞出。宅院破败不堪,几孔窑洞坍塌,荒草丛生。只有那一棵老树,撑在院子里。人搬了,鸟却来了。鸟是怕树孤单呢,还是怕宅院孤单呢?我想,恐怕都是!鸟不怕寂寞,愿意在远离村庄的一棵孤树上筑巢,守住树,守住宅院,守住村庄。   一个鸟巢便成为鸟的一处驿站,大地上所有的鸟巢,便成了鸟在树上的村庄。   (作者单位:陇东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