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绘图 秦雁
□马 婷
去岁夏,与友人山中避暑,行至灞源,择石盆居短憩,其间于林间饮茶,河畔捡石,不亦乐乎。次日返回时,先继续沿山路往南行进,至草链岭。友人言“前方即是洛源”。感慨诸事烦扰,须得回城,只能作别。不想几个月后机缘巧合竟相识一洛源人,又与他同去拜访了平凹先生。先生言说商洛各地,唯洛南尚未去且迫切期盼着。没承想,再隔半年,又逢夏日,我倒有机会来了。
车行近秦岭,感慨山与云雾交会,俨然水墨画。连那夏日正午的骄阳触碰到它,都要收敛锋芒,稍稍柔和下来,以至被我们抛诸脑后,完全不顾得其威力了。朋友开车,原就迅猛,山路间驰骋,更显奔放。心下想起本洛南人,该与秦岭的山水一般柔和才对。或许,只是在山间找回到了山里人的洒脱随性,总之,倒是与所谓越野相称。于是车子驰骋,虽在盘山公路,总令人想起沙漠、山地越野的场景来。
穿越秦岭时,两旁的山绵延倒退,便总想着这是平凹先生新作《秦岭记》中那些人、树、花、草、鸟、兽发生奇异故事之地。那座山叫白乌山,山上之树为楷树和模树,山间小庙即居住着宽性和尚;另一座山名月亮垭,山间村寨,不是出高人,就是出痴傻;旁边那座是二郎山,里面的獾长着人脸……便这样趴在车窗上,迎着耳旁呼啸的风,用手指着,一一去对应。每逢遇着隧道时,却总恍惚间,以为到了另一个时空。
只是这车越开越迅疾,这路越走越熟悉,待“灞源”二字入眼时,还没来得及惊喜,便又到了去岁避暑的民宿石盆居,于是感慨缘分奇妙,注定总要从这里往南去洛源的。
朋友家所在之地名唤西村,正处于山下一平地。一间小院,花草凉棚围绕着一三层小楼,屋内皆是落地窗,无论哪个角度望出去,窗外山色尽现于眼前。出了客厅站在阳台,山间种种更是一览无余。屋内茶室、书房、运动室一应俱全,厨房、洗手间等亦与城内无异,父母回乡时安居于此。于是感慨,此地较之城中实属世外桃源。更要洋溢着在其父母前夸奖“有一优秀且孝顺之子”,二老欣慰,脸上便开出花来。在这山中院落短暂停留,吃一碗煎饺、一个洛南人自己采槲叶包的粽子,便跟随朋友往县城访友而去。
车子在县城边一沿河的村庄停了下来,只见一座座三四层的建筑矗立在山下,山水便环绕着这些房屋,朋友于此,是拜访其一兄长。
要说仁者家和呢,尚未随主人走到小院,便已闻其内欢笑之声。夏日傍晚,诸多友人汇聚这山中小院,烧烤饮酒,其乐融融,更是将浓浓的烟火气彰显得淋漓尽致。于这河边村庄,闲散傍晚,最喜要数一场邂逅。我素来不擅厨房事宜,又鲜见河流,更是好奇山城生活与关中比有何不同,于是在众人忙碌准备餐食时,出得门来于河边转悠。
恰于此相遇几个河边嬉戏的孩童,正捡了石头扔进水里,砸出水花,水花亦如同嬉闹的孩童般,在空中开心跳跃舞动,使得那孩童咯咯地笑,于是将眼和嘴也咧成了月牙儿。我便也赔着笑,小姑娘见我关注到自己,便愈去捡拾大的,使劲砸出更大的水花,而后望着我更加开怀。他们喜爱年轻的女性,我心里知晓,遂与旁边六年级的姑娘交谈起来。
姑娘健谈,将学校、家庭、生活诸事一应讲述于我,无论开心抑或是烦恼,都无所保留。我便也知晓其父亲在宝鸡做焊工,养活着一大家子人。旁边嬉戏的小男孩是她的弟弟,她的母亲和爷爷奶奶在家,照顾着家里的庄稼和孩子。她唯有在假期的时候,随母亲去父亲工作的地方探望过,也是因此见到过父亲辛苦工作的场景,知其不易,便也有了努力学习的信念。她从晨起的早餐,到在西安的舅舅为其新买的裙子,再到自己普通的成绩,却只偏爱英语和音乐的喜好,一直为我讲述到某些因女孩子身体发育所造成的在学校穿衣等困扰。
姑娘普通话标准,逻辑更是严丝合缝,我喜欢她的直言不讳和信任,便也悉心安慰引导。尤其看到她胳膊上自出生起就带着的红色印记时,更加被其小小年纪的通达所吸引。她并不为此烦恼,而是心疼家中事多,经济压力大,因而并不要求父母带她去除。随后笑着说待以后长大工作,挣钱了再自己去医治。
我望着她侃侃而谈的身影,不觉嘴角上扬,其间奶奶、母亲几次催促她回家,但她却因与我相谈甚欢而不舍离开。问其理想,说是喜好唱歌,亦唱得好。说起职业,她对于作家这个行当有自己的理解,觉得神秘,辛苦。我笑一笑,没告诉她眼前人即是做这苦差事的。
正是此时,朋友从远处拍了两张我们交谈的照片,我想,这是在洛南最惬意舒心的瞬间,只在河边,听取童真。旁边另一个小的女孩总对着我笑,过来聊一两句,又去捡更大的石头扔下水。水被砸的瞬间,不知会不会痛?这开出的花,不知是不是它的泪花?石头越大,砸得越重,它哭得越狠,泪花儿便越大。想起某年去贵州荔波参加文学会议,返回贵阳时在名为麻尾的地方倒车。等待间隙与同行众人出了站到旁边的村庄玩耍,便是在那村庄遇到一岁多身上还挂着奶瓶的小男孩,于是众人纷纷抱着那男孩在村庄的屋舍前合影。如今那照片尚保存在相册内,小男孩的面貌也依旧在我脑海中清晰可见。告诉朋友,这样的相逢其实很有意义,小男孩不知,远在西安曾有人某年在他的乡村抱过他,小姑娘亦不知,与她在她的村庄,她的河流旁交流的是谁。多年后她忘了我,忘了这场夏日傍晚的交谈,而我也将渐渐老去,失去被她们喜爱的容颜。
村庄里几乎家家有狗,一人去闲逛时,被狗吠吓退,小女孩介绍了这些狗,她日日爬的屋后的山,她的弟弟与朋友,她的梦想与校园生活。而我,在这个傍晚,河边,想起幼年时的自己。仿佛此刻说话的便是我与别处来的阿姨。这些年,每到乡村,见农家女孩,总容易代入自己,幼时的自己,也喜欢年轻阿姨。
我们的交谈终是被朋友打断,不知不觉,他们已备好晚饭。各类凉菜烧烤悄然上了桌,酒杯业已添满,入得院内,瞬间便被热情围绕。天渐渐地凉爽了下来,心则始终暖着,应着烤炉,应着酒,应着主人家的热情,也需得暖。朋友高兴,不知不觉贪了杯,而我在饮酒之余,心早已驰骋云霄。想:《秦岭记》中的山间故事终是少了一幕呀,眼前即是。
众人本就欢乐,美酒美食,又助长了这欢乐,于是人人脸上开出了红色的花,直待离开时,那红尚未褪去。夜里居住在音乐小镇,据说是因为当初轩辕黄帝巡游洛南时,带了两名随从,吏官仓颉和乐官伶伦。仓颉在此,登阳虚山,看洛河水,察鸟兽痕迹而思维顿开,创造了廿八字。伶伦在此,则听到了凤鸣之声,并据此创制出十二音律,于是仓颉小镇和音乐小镇应运而生。
镇内房屋皆独门独院,挑一名为“文显翠屏”的院子而居,次日凌晨四点多踏上归程。未走多久,便见东方已有了日出迹象,感慨已多年未如此早起,以至连日出都觉得珍贵了。便从车窗静静往山头云朵间去瞧,一会会儿,那红日就探出了头,起初只一坨红色,摊开的鸡蛋般,不经意间竟迅速变了模样,已经发出光芒,黄灿灿,挂在山头了。
朋友依旧以惯常的速度开着车,只是将那音乐声调大,任其在山间响彻,人便好似也更有激情了,眼见着那山间之花草树木,那凌空飞翔的鸟,那初升的太阳,也便更有激情了。当然,只有在这山间才有此情怀,回到都市,音乐声也好,人声也好,都是要自觉调小的。连那车也自觉乖巧了起来,那笑容都不似在山里畅怀了。一切都端庄了起来。一头扎进城市后,旁边激情澎湃的人瞬时变成了不苟言笑的企业家,而我又成了温文尔雅的作家。相视一笑。洛南的山,水,人,还有那河边的童真,只有夜里,躺在床上,才又静静回味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