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村 辋峪河 辋川胜景 从西安向东出城，在白鹿原北坡底下，沿着滔滔的灞河逆流而上，近山脚下，抬头仰望，篑山山顶云雾缭绕，一座八角塔高耸入云，塔尖若隐若现。辋峪口到了。 秦岭祖脉，和合南北，泽被华夏。秦岭北麓，有著名的七十二峪。峪，如其字，山之间的谷地，是地貌的代名词，耳熟能详的有清姜峪、西骆峪、子午峪、蓝峪等，这些峪曾经是古道的通途或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地，被历史画上了深深的印记，让它们闻名遐迩。 辋峪也是其中之一。不过，辋峪是因《辋川集》而被后人所向往而驰名。唐代诗人王维，在长安为官，厌倦了京城尘网的樊笼，“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于是寻找到终南山下这处溪流潺缓、回旋若辋之地，置有别业，在这里独行独居，修禅悟道。在这里，他写下了《辋川集》，“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后，辋峪也被称为辋川。《辋川集》二十首诗作，在山水的包裹下描绘了辋川的田园风光、山水景致，记录着天地自然的不朽，也将情感、山水、神话典故融合在一起，营造了一种梦幻朦胧、亦真亦幻的辋川胜景，后世称“辋川二十景”。诗作传后世，辋川为众人所知，更让喜山爱水之人心驰神往，趋之若鹜，人们不辞车马劳顿，以探寻体味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独特美景和山水韵致。我亦慕名前往。 辋峪的山川口很狭窄，南北两山相夹，仰头望天，仅仅只能看到巴掌大窄窄一绺的天空，是天然形成名副其实的峡谷险道。数万年来，沧海桑田，风吹雨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里两岸山崖陡峭，如刀斧砍斫而成绝壁，时有悬泉飞瀑，飞漱其间，危兮壮哉，妙趣横生；崖下辋川河间隙而出，急湍的河水在弯道处，冲刷撞击着阻拦的巨石和山体，溅起数尺高的水花，然后扭头向另一侧低矮处汇集，轰隆隆的水声在山谷回荡；河谷另一侧，蓝葛路东逶西迂，蜿蜒曲回，盘旋向里而进。约摸七八里路，过了山口，里面豁然开朗，群山环绕着川谷，川谷居住着人家，屋舍俨然，农人耕作，炊烟袅袅，孩童嬉戏，鸡犬相闻。 我踏入千年以前王维的那片诗画山水。 祖脉出美景名不虚传。山脉阴阳，各有地势。南北气候在这里交汇，冷暖锋遇，风雨交加，霈霁雯雾，十里不同天，五里各冷暖。走进辋川的第一个村子，村口即有辋川二十景之“白石滩”标示牌。两山之间，夹有一块小盆地，从两侧山涧流出的潺潺小溪，投入了辋峪河的怀抱。这里水面宽约二十米，水流较缓，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白石静卧河床，任凭河水冲刷回旋。村舍沿河依山自然落成，村舍与河之间，有少许平地，多种植有白皮松，间种着菜蔬瓜椒，时值初夏，雨水丰沛，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公路两侧的民居建筑，多为关中小院，一家一院，临河地势低的朝着公路的一侧，搭筑了连接公路混凝土踏板，和路连接在一起，有着吊脚楼的韵味，彰显着独特的地方特色。一幅幅题写着《辋川集》诗句的山水画，绘在沿街的墙面上，沿路移步向前，时有阵阵清风吹起，轻雾便将我裹了进去，衣衫却微微潮润了，“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我感觉发梢都熏染上了这里山水的诗画气息。 秦岭峪里，最不缺少的是山和水，有了山水大自然就充满了灵气，无论走到哪里都充满了诗情画意。时光知味，岁月沉香，辋川因王维而被世人追寻，王维也因辋川被后人传颂和惦记。 继续往辋峪深处走，河口村、官上村、白家坪，秀美的田园风光，别致的民居建筑，辉映着诗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混合着农家炊烟的清香，那是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田野独有的气息，淡雅中有一丝浓郁，浓郁中藏着一种神秘，浓得不张扬，淡得很含蓄，只需一个深呼吸就足以让人爽彻心扉。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场微雨下的植被披上了一抹缥缈的薄纱，朦胧中透露出苍翠惹人心醉。两侧山谷里，黄鹂啼鸣，布谷欢唱，此起彼伏。 我徜徉在这如诗似画的山水里，睁大着眼睛去寻找着诗句中的孟城坳、鹿柴、欹湖、柳浪、金屑泉、白石滩、北垞、辛夷坞……身体行走在山水间，灵魂则与王维在对话，一首首字字禅意、澄澈空灵、轻盈恬淡的诗句，在脑海里掠过；在欹湖的旧址，我掬起一捧清泉，洗濯疲惫苍颜的尘灰，凉飕飕的感觉沁入身心；我捡起一块片石，扬手一掷，滴溜溜旋转着的小石片，贴着水面飞向对岸，一圈圈涟漪向外散开，有如墨笔在洁白宣纸上，轻轻一点，晕染开来了一幅幅绝妙的画卷。 农家烟火，谷麦禾黍，别有情致；定定望天，偶有山风起，拨云见日，白云随风，盈盈游荡。此般种种的曼妙意趣，也只有亲临品鉴，方可体味此间熨帖的欢欣之感。站立在欹湖旧址，风霜雨雪的岁月沧桑，已让这里演变成为河床和农田；辋河边的那棵王维手植古银杏树，穿越了千年的光阴，年复一年在碧绿与金黄之间更替，诉说着这里的前世和今生。我似乎闻到鹿苑寺飘来的幽渺檀香。时光的指针飞转，一回眸就是千年。一汪绿潭，是流水的宿地，终南别业的一屋一树，《辋川集》的一笔一墨，沉淀着王摩诘一生岁月的厚度。 辋川，让人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慰藉着我的心灵，我静气凝神，都市的喧嚣与杂念，在这一刻被清零。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返程的脚步再慢一些吧，出了辋川，西边就是灯火喧嚣、车水马龙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