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爽
在报纸做副刊，一周一期的节奏让时间过得飞快，甚至是越过越快。才刚月初，版面已然排到了月末。才刚入秋，来年的专题策划就来了。一张年度出版日期、期号对照表摆在那，日子便一眼望到底。周而复始之间，十年就这样倏忽而逝。
现在回想起来，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竟都是在屏幕前度过的。作家们写进文章里的一棵树、一碗面，经了编辑审校的手缝缝补补，与读者见面，于我却始终像虚焦的镜头，离得很远。
一次难得的机会，我和几位年轻同事被派往云南出差，采访九大高原湖泊保护治理的情况。结果，从飞机落地大理机场那一刻，一直到一周后此行采访结束，一直在下雨。原本期待中的蓝天白云、苍山洱海，全都笼罩在山岚雾霭之中，望不见。大夏天的，几个缺乏南方生活经验的北方人头一遭见识湿冷的厉害，一个寒噤接着一个寒噤。“哎呀，你们来的日子不巧啊。”见我们惨兮兮的模样，随行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开玩笑。
当时我们不以为然，心想此行要辗转大理、昆明、丽江、泸沽湖多地，总会见到晴天的。不过听说泸沽湖海拔高，不下雨也很冷。一位云南姑娘热情地拉着我们去买外套。路上，她忍不住笑起来：“冷不冷这件事儿，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们了！”
姑娘是昆明人，身材瘦瘦小小，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伶俐干练的劲儿。谈笑间，她讲起之前工作中的趣事。
她是洱海保护治理及流域转型发展驻镇工作队的一员。2022年的一天，她吃完午饭去巡湖，注意到一位大姐捞完水草，正坐在石滩上休息。
“水里太冷了，你穿得太少了，还是要多穿一点。”她关切地上前搭话。只见大姐一扬手：“不冷！根本就不冷！捞两锄头，全身都热得不行，整个背都是汗。”姑娘面露不解，大姐打趣地说道：“你不要去看岸边那些已经晒得半干的等待清运的水草。你去试试看，太重了！”
当时，姑娘不以为然，心想，草能有多重？结果，一耙下去，根本耙不动。换个姿势，抖下去一点儿再试，竟然两只手都拖不过来。第三次，又抖下去一些，只剩三分之一，结果还没拖到岸边，水草就被路上的碎石刮没了。
那一刻，大姐在旁边笑，姑娘也在笑。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冷不冷是因人而异、因事而异的。为了及时打捞水草，防止其腐化影响水质，湖泊保洁员要日复一日顶着烈日或风雨，泡在水里一耙接一耙地卖力气，顾不得汗水湿了衣服，衣服晾干了接着干。他们是来不及冷的。
如今，清澈的湖边，青草绿树，白墙黛瓦，每一处风景都让人忍不住连续拍照。细看湖面，星星点点绵延漂浮的白色海菜花，根须清晰可见。当地人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冰清玉洁”，据说只有在非常优秀的水质中才能存活生长。而当海菜花幸运地活在此时此地，活在生命之美中，看见它的我们也随之静下心来，扬起了嘴角。
是啊，这一个转身后，此生便再见不到同一朵海菜花了。这让我想起茶道中经常提到的“一期一会”，要抱着“一生一面”的珍惜好好为眼前人斟一盏茶。因为在漫长宽广的一生中，每一天都奇妙到不可重复，每一个当下都转瞬即逝。
即便是看惯的风景，走惯的路，做惯的日常，也难免有恒定被打破的一刻，让人从不期而遇的缘分中，洗洗眼睛和脑子。
洱海之上，有小岛横卧，因状如织梭而得名。姑娘曾随工作队环湖巡查，择某个风平浪静日乘船登上金梭岛。结果，上岸没多久就变天了，“岛上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比在湖边更冷”。
姑娘瞧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背着一个小孩儿，正在艰难地清运岛上的垃圾。细问之下得知，她是替老公过来干活的，老公那天病了。村委会答应给她再找一个人，但是在那个人到达之前，她就一个人背着孩子，低着头，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往船上铲垃圾。
“那么大的风，她穿得单薄，背上的宝宝光着脚板，露着小腿，帽子也没戴。”姑娘一时有些不忍，摘下自己的围巾就要给孩子包上，“不然风吹了要生病的。”
“不用不用，都吹惯了的，一年四季也不戴帽不穿鞋。”女人笑嘻嘻的，没有任何怨气和不满，就连小孩子也好像早已适应了垃圾的难闻气味，乖乖地不哭不闹。姑娘想了想自己，又想了想自己的孩子，“真的很难做得到”。
在一时的心疼之余，或许也终于意识到，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方式，并不是旁观者可以去臆测和评判的。这样的一日或每一日，究竟是烦恼辛苦还是平静满足，只有自己可以真正感受得到。
于是，想起唐末云门文偃禅师的那句问答：“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十五日前”，由晦而明、自缺而圆的上弦月自然让人欢喜；而“十五日后”，由明而晦、由圆而缺的下弦月又当如何面对呢？
其实，月圆月缺，不过是世界运行的自然规律。所谓“日日是好日”，并不是每一天都在确定的轨迹上顺心如意无一丝差池，而是接受万事万物本来的样子，接受晦朔弦望，接受阴晴雨雪，接受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甚或可能的事与愿违。
所以，即使此行连日阴雨，即使余生充满未知，一样可以从中获得勇气和能量。
（作者单位：中国审计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