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
西安市青年路上有条澄华巷，即今青年路青年一巷。若不是这里的老住户，还真弄不清楚澄华巷的历史渊源与时代变迁，甚至连《陕西省志》及《莲湖区志》都没记载。
澄华巷，因陕西的澄城、华县人在此居住，故名，后改名青年一巷。澄华巷，南起青年路中段，北至药王洞，长250米。澄华巷曾改名为西北四路，1966年改为青年一巷。由封至模、刘仲秋、郭建英、任桂林、韩望尘、韩绾青、马平甫、马公弢、于君堂、康少韩等十八人创建的京剧教育机构——夏声戏曲学校（简称：夏声戏校），曾经位于澄华巷。就是因了夏声戏校，我才知道了青年路上有个澄华巷。
1938年，几位爱好京剧又潜心教育的文化人，在南柳巷一号封至模家组成董事会，封至模任会长，集资2300余元，筹建夏声剧社。剧社下设夏声剧院和夏声戏曲学校。陕西省历史学会副会长封五昌撰写的《戏剧家封至模先生的戏剧生涯》一文曰：“由于封先生的威望颇高，被大家推选为董事长、首任社长、院长和校长，并兼校刊总编，一身而五任焉，其劬劳可想而知。”夏声戏曲学校校舍，先设在东木头市刘定五公馆，后迁至西安青年路澄华巷。关于夏声剧社的取名，阎秉初、谢蔚霈撰写的《夏声戏曲学校创办的始末》一文说：“人们称京剧为国剧，中国又古称华夏，中国歌声乃华夏之声，因而定名称为夏声剧社。”
夏声戏剧学校，诞生于抗日战争的烽火之中。1938年入冬后，日军不断出动飞机对古城西安狂轰滥炸，直接影响到夏声戏校师生的排练演出和人身安全。经董事会和学校领导研究，决定将校址迁往陕西汉中，由刘仲秋、郭建英、任桂林、于君堂、张宝奎五位老师带队前往。然而，日本飞机不仅轰炸西安，对汉中也不放过，当时的汉中也一片混乱，躲警报、避轰炸，成了人们的家常便饭。加上当年汉中艰苦的食宿条件，刚过1939年春节，夏声戏校里几乎每个人都生了疥疮，一些10多岁的小学生特别严重；由于缺乏起码的卫生保健条件，不少人陆续生病。
1939年11月，针对西安和汉中同遭日机轰炸的情况，夏声剧社董事会决定召回去汉中的师生，同时决定将校址迁往青年路澄华巷一公共场所。很快，夏声剧社就派车将师生由汉中接回西安。不幸的是，年过六十的于君堂老师在上汽车时摔伤，返回西安后不久，就亡故于澄华巷的夏声戏校。于君堂治学有方，笃厚善良，特别爱护学生，常在夜晚查铺，把学生蹬掉的被子盖严……他无微不至的关心，让学生们非常感动。大家都说他像慈父一样对待学生。因此，夏声戏校师生以极其悲痛的心情安葬了这位开创基业的老教师。
于君堂老先生，是我的文友于峰的爷爷。于峰告诉我：“爷爷和封至模先生是好友加同事，都住在西安东关，一个景龙池，一个龙渠堡；都在西安成德中学任教，他们还和武少文、周伯勋、韩望尘等一起创办了阿房宫大戏院。后又一起参与创办夏声戏校，而夏声戏校成了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归宿。”于峰介绍说，《夏声戏曲学校创办的始末》一文作者闫秉初，是他爷爷的好友；另一个作者谢蔚霈，就是夏声剧社的第一期学生。
在夏声戏校开始创办的几年中，接任封至模夏声戏校校长职务的还有康少韩、刘仲秋、范少朴。他们在西安青年路澄华巷待了近三年时间，正是夏声戏校创作和改编排演剧目的极盛时期，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剧本都是这一时期创作改编和排练的。这期间，夏声戏校聘请的艺术教员系江苏扬州人王惠芳，他是梅兰芳的表兄、尚小云先生的妻哥。王先生在京剧行当中主工旦角，是清末、民国初年的京剧杰出人物，有人说他的演技可与梅兰芳先生媲美，故有“惠芳争艳”之说。
侨居美国的著名文学家林语堂先生，回国在西安看了演出后，写文章赞扬：“我看了三场演出，很是满意，并且很感兴趣。在这抗战建国的时期，夏声戏曲学校是很特殊的一个，是绝无仅有的学校，是很难得的。” 曾担任西安市文化局局长的戏剧专家苏育生对我说：“当年夏声剧院排演了反映国民抗日的现代京剧《新打城隍庙》。之后他们改编或创作并排演了《花木兰》《梁红玉》《巾帼英雄》《陆文龙》等鼓舞国人爱国热情的近百本戏，每次演出都轰动全城，观众场场爆满。”
1943年12月29日，夏声戏校到重庆实习演出，获得成功。于右任先生在登台接见演员的同时，还挥笔为夏声戏校题词“华夏之声”。后夏声戏校辗转到上海演出，得到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的竭力帮助，他让女儿梅葆玥和儿子梅葆玖在兰心大戏院（今上海艺术剧场）与夏声戏校毕业生合演。十分难得的是，当梅先生在拍摄彩色戏曲片《生死恨》时，由夏声戏校学生配演。更让人感动的是，梅兰芳先生还答应担任夏声戏校的董事长。所有这些，都为夏声戏校立足上海、获得生机奠定了基础。1949年5月，上海解放之际，戏校师生集体加入人民解放军行列，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政治部文工团三团，最后改为上海京剧院。
封五昌在《戏剧家封至模先生的戏剧生涯》一文中介绍，1939年，延安鲁艺平剧（即京剧）研究团（延安平剧院前身）成立，需购戏装……阿甲和任桂林同志到西安购买戏箱（包括服装、鞋帽、道具、彩头等）。任接受任务后，自然想到了在西安曾与他共同创办夏声剧社的老友封至模先生。他们到西安后住在七贤庄“八办”……为了不使朋友为他们办事而受到牵连，他们换上便衣，才到南柳巷封寓。封先生对朋友购置戏箱一事慨然应允，并积极置办；将戏箱买好后，还帮助他们检验包扎并装车起运，而且还提供了30余种珍贵的戏剧资料。不料，他们离开西安不久，伪西安警察局督察处的鹰犬们和保甲长，气势汹汹地闯进封寓，翻箱倒柜地把家搜了个遍，还将先生和其兄一起带到警察局，分别关押审讯。敌人施展了种种威吓利诱手段，总是打不开缺口。后经西安社会各界知名人士张锋伯、马平甫等担保获释。难以想象的是，当年在延安上演并被毛主席高度赞扬的京剧《逼上梁山》的服装道具，却是由封至模先生一手操办的。
在《民国西安词典》中，有关于夏声戏剧学校的记载：“夏声剧校，京剧班社。民国二十七年（1938）7月由刘仲秋、郭建英、任桂林、封至模发起成立夏声剧社。社董事会下设一个剧校和一个剧院。剧校即夏声戏剧学校，校址设在西安东木头市，封至模任校长，任桂林为教务主任。当年招收40名平津一带流亡到西安的难童，一面学文化知识，一面学戏。以‘培养人才，研究戏剧艺术，实行并改良中国戏剧’为宗旨，革除陋习旧俗，规定学生不演迷信戏和淫荡戏，不为达官贵人唱堂会，不准个人收受赏赐，以饱满情绪演出，为宣传抗日出力。曾演出《小放牛》《女起解》《黄鹤楼》《打面缸》《春香闹学》《辕门斩子》《打渔杀家》《花木兰》《梁红玉》《巾帼英雄》《陆文龙》《生死恨》等近百出戏。三十三年（1944）1月3日在重庆演出《陆文龙》，首场就轰动山城，蒋介石、陈立夫、陈果夫、孔祥熙等也曾观看其演出。日本投降后，剧校组织庆祝抗战胜利演出，并举行第1期学生毕业典礼大会。三十六年（1947）迁移至上海。”不过，里面没有提夏声戏曲学校在西安青年路澄华巷的这段历史。
总之，夏声戏校是抗日战争期间诞生于古城西安的著名戏剧艺术职业教育团体。该校的创办，填补了由于战乱、全国京剧戏曲学校纷纷停办的空白。它诞生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历尽艰难坎坷，奋斗了十一个年头，共招收了三批学员，培养出一批京剧艺术的后继人才，如齐英才（曾任上海京剧院副院长、上海戏校校长）、马科（全国著名京剧导演，其导演的《曹操与杨修》曾荣获大奖）以及著名京剧演员钱友忠、梁斌、谢蔚霈等。
本版插图王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