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虹
我家有一本旧相册,约十五寸大小的硬皮压塑封面上,是红色的杜鹃花,里面白色的硬纸板上贴着一张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压着薄而透明的塑料纸,满满的年代感。
这是我家唯一一本黑白照片相册,也是父亲最宝贝的一本;几十年来,它跟着我们搬了一次又一次的家,依然保存完好。闲时,我最喜欢和父亲一起翻看这本旧相册。父亲的大脑,就像个容量超大的“云盘”,他能清晰记得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当时的情景。在我眼中,父亲就是个“往事点读机”,点到哪里讲哪里,乐趣满满!
我最喜欢点的一张,是六个帅气小伙子的合照。看到这张合照,父亲就会陷入深深的回忆中。那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六人同时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镜头前的他们意气风发,眼中尽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那时,我的祖父在南洋做点小生意,父亲出生没多久就全国解放了,但祖父因种种原因再也没回来过。从没见过祖父的父亲,所幸长成了一个阳光而开朗的大好青年,而且读书成绩一直都很好。初中三年,祖母跟着外地工作的大伯去带孩子,父亲一个人在老家上学,自己照顾自己,将生活和学习安排得有条不紊。
我由衷地称赞父亲:“老爸,你真厉害!”父亲一点也不虚心地点点头:“那是!学校当年考上一中的人,也就我们几个。”几十年过去了,照片中只有两人和父亲还时常联系,另外几个已分别移居国外,甚少联系。父亲唏嘘:“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得怎样……”
相册中有一张分外吸睛的照片,也是父亲最珍爱的一张:三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穿着军装站在舞台上,两人站在后面,一人在前方拉开漂亮的一字马,青春的激情,透过已有些褪色的照片,扑面而来!每次看着这张照片,父亲就美滋滋地问我:“你妈漂亮吧!”没错,那位英姿飒爽的一字马小姐姐,就是我的母亲;这张照片拍于1967年的一次学校演出。父亲总是娓娓道来:他和母亲是高中同学,母亲能歌善舞,是学校文工团的台柱子,同学们口中的“校花”。那时当班长的父亲,和母亲互生情愫,在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成为同学口中的一段佳话。
父亲除了给我讲他们在学校时的趣事,还会讲起外婆当年如何反对、又在他们的努力下如何妥协。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敲敲父亲的头:“又说你丈母娘坏话了!”然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相册中,更多的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我,就像父亲身上的“挂件”,到哪都挂着。喜欢拍照的父亲,拍下我撒欢的许多瞬间:乒乓球台上舞动着木剑、公园里划船时仰头大笑、城市雕像下得瑟地背着新书包……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父亲考上市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后,他回到老家的一所高中任教;那时的我,依然是父亲的“小尾巴”。寒暑假老师们去外地学习,父亲总会带上我,白天他去上课,我在宿舍自己看书玩耍,下课后就是我们父女的欢乐时光……这些已过去许多年的经历,在父亲的讲述中,仿佛只是昨天,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的温馨和快乐。
虽说我叹服于父亲强大的记忆力,但我明白,这本黑白相册正是父亲的鲜活记忆呀!他的青春与梦想、亲情与爱情、生活与工作,都深深地藏在每一张照片里,如同上传到“云盘”里的数据,永不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