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亚兵(江苏)
记忆里,农村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不少空地,但少有人用来栽种果树,大都开辟成了小小的菜园,周边用篱笆围住,以免鸡鸭祸害。木槿围绕的篱笆里,会结出一茬茬农村孩子喜欢吃的“水果”——如西红柿、黄瓜、小香瓜等,不知道慰藉了多少儿童贪吃的肠胃。
比起这些长在乡下田园里的土“水果”,街市上购买的水果自然上档次多了。出门走亲戚,多买苹果和红橘,取平安和祝福之意,还有买桃子和梨子的,这四样大概算是那时的水果“老四件”。西瓜虽然受欢迎,但夏天才有。至于李子、杏子、枣子、柿子等后来近乎泛滥的水果,当时其实并不常见,或者说不常吃,也吃不起。于是每到秋天,一些外地三轮车就拖着一袋袋苹果、梨子、橘子来到乡下,用大喇叭叫唤着:“换水果喽,换水果喽……”于是,不一会儿,就有很多孩子拉着大人,从家里扛来才打下不久的稻子,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每样都换上一些,然后蹦蹦跳跳回家去。
往后,这些三轮车来得越来越少。不少人家在房前屋后种上了果树,常见的是桃梨柿橘和葡萄,不常见的枇杷、石榴、枣树、柚子树也有。不过街上的水果还是少有人买。父亲在院子里也种了几棵桃树和梨树,后来又种了葡萄、橘树和柿树,每到挂果季节,我就和姐姐在树下数着数着,一起把时光数短,把年月数长。慢慢地,各家院子里的果树种类变多了,早先的稀罕物,忽如一夜春风来,变成了不足为奇的“标配”。
生平第一次吃香蕉,是在一个阴雨的周末。我和姐姐正在家做作业,邻家奶奶的小女儿打工回来,买了一些香蕉给家里人尝鲜。邻家奶奶于是也送来两根给我和姐姐。那香甜温软的口感,让品尝吞咽的间隙变得奇短无比,以至于很有一种“猪八戒吃人参果”的错觉,还拿着散发着清香味的香蕉皮,自然地舔舐起来。很多年后,我和姐姐还回忆起那个午后的阴雨天,以及那因为香蕉而带来的味觉盛宴。
姐姐没有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了。十几岁的姐姐在外面大半年,也没有带回多少钱,不过却拎回一个大大的菠萝。看着这厚厚的皮,都不知道怎么吃,问姐姐,她也没吃过。于是,只好用菜刀从中间劈开,然后切成四块,一家四口一人一块正好。这新鲜的菠萝,闻着挺香甜,咬起来硬生生,那酸涩甜辣的滋味刺激着味蕾,给了舌尖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这菠萝颇不经吃,一会儿就吃完了,只觉嘴唇火辣辣地疼。
头一次看见荔枝是在县城。中考时,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也被大巴车集中带到县城的考点参加考试。在回来的路上,从一个小巷步行穿过,一个妇人在巷口叫卖着荔枝,荔枝浸泡在水里,绛红带青,串如葡萄,有吃过的同学就介绍,这荔枝只有城里卖,又如何甘甜,如何价贵,自然是一片咋舌与吞津之声。在夏日炎炎的巷道里,那荔枝仿佛一串串珍贵的宝石一样,在清澈的水里散发出丝丝凉意的光芒,烙印在充满渴望的心间。
后来,吃到或者认识一些不曾吃过的水果,天南海北的,国内国外的,当季反季的,新种变种的,野生家养的……奇怪的是,见得越多,吃得越多,心中的渴望和新奇就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才发现,当生活早已被无数水果包围后,那曾经心心念念的水果,就会像自由呼吸的空气一样变得不可察觉,变得平常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