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华
一场雨不动声色
给这个夏日早晨
泼了一身冷水
我看见那些行色匆匆的雨
一身泥土味,追逐着、驱赶着
吆喝着,像我的父辈
在田间,追着农谚飞跑
出门在外几十年了,我还未垒起
一个避雨的窝。当暴风雨来时
我会变成一棵草,身世
被那些风一层一层揭开
又合上。像在翻一本写满
方言的族谱,或祭文
我也想借一场雨改变自己的颜色
可是不能。尘世里的烟火味
阻挡了我的视线。纵然
人过中年,情绪的波动
有时仍然很难把控。就像眼前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四野空蒙
微凉的雨水落在我身上
它正在淋湿一个世界
在汉江边喝茶
今晚,我点了一条汉江,招待
远方客人。安澜楼上的灯光投在
江中,映出几张斑驳的脸
相比一条江,终生守着一座城
让人多少有些汗颜
饮过酒的汉江,情绪有些激动
往事如梦在江面上明灭
一些人物
场景和表情被脚下的江水一浪
掀过来,又一浪掀过去
久别让我们缄默
偶尔我们会在
词语中停下来
听稔熟的风声
和水声,舒缓、自由地从身边滑过
终于,一声轻叹落在地上
万家灯火的长安城,在300公里外
抒情离我更远。唯有
眼前这条纯粹、温暖的汉江才能
抚平时空阻断的忧伤
彼时,夜色已浓稠得无法化开
一幅素描,被江水掀翻
苦瓜
有些植物或动物,一出世就被
判了极刑。比如苦瓜,比如
乌鸦,比如我身上的胎记
难道一辈子,吊死在一棵秧子上
我也曾使用大棚、肥料和农药
可是,我的骨头还是苦的
我曾经看到
一只乌鸦被野猫
捕杀,体内流出红色的血
一群蜜蜂栖在黄连树上
若干年后。我已能从苦中
品出一丝甜味。并学会用左手
从黑暗里刨出光芒
过坎儿山
这座山有多少道坎儿,我无法
统计,一座山刚好与我雷同
我的这一生
过了多少道坎儿
记不清了。而我眼下的坎
就是翻过面前这座山
母亲走后,我从10岁开始爬山
多少年来,我爬过了一座
又一座山,越过一道又一道坎
海拔1800公尺的坎儿山
其实并不算高,可是它却
耗尽了我一生的积蓄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正在被垭口扑过来的风吹远
山道一寸一寸矮下去
我知道,脚下高低不平的岁月
将会被时光逐一拭去
朱家坡
这是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一点
也不像四线城市的公交站。5路
9路、15路、125路公交车
在这里流水作业。在这个
陌生城市,这里是我的起点
也是我的终点
退休后客居安康
我经常把
A站坐成B站,把李四
唤作张三。手里攥着公交卡
却不知道上哪一辆车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好多问题现在无解。我叫
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胸前挂的明白卡,写满了
我一生的不堪、衰败
秋雾里的昭化古镇
群山如头缠白布的孝子
从甘南来的白龙江,患了伤风
雨中李白的诗句,尚在入川的路上
站在牛头山上,看昭化古镇隐在
一幅太极图里
像垒起的灰色积木
建安十七年。河滩上那些
有汉室血脉的鹅卵石
一个个长满獠牙
成为杀人利器
在嘉陵江上游
一艘梭子船从《三国志》里滑出
上面放着黄忠的大刀
和一方生锈的帅印
冬日登山
去年的旧路,今年又新走了一遍
遍地落叶如冥币,不知它们在
祭奠谁。那些剥去衣裳的乔木如
耄耋老人,在陡峭的寒风中
颤抖。一棵树正在使劲把风摇动
另一棵,和我一样寂寞
林中尚余几声鸟鸣,如响箭
被我伸手收入囊中。道旁
去年一棵健硕的桦树
已经夭折。诗友老肖叹了
一声说,草木死了还叫草木
人死了就不是人了
在山中空地,我俩坐在枯叶上
同白云、老树、荒草和兽骨
融为一体。如一盘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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