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经纬
我不“认识”我的姥爷。
这话说来有些奇怪有些可笑,不过这却是事实。莫说是我,即便是我父亲也是不认识姥爷的——我父母结婚时,姥爷已经去世几年了。
姥爷去世的那年好像是55岁,刚刚退休没多长时间。
姥爷是个老地质工作者,年轻时长期在安徽322地质队工作,只能把妻子、孩子和老母亲留在山东老家。仅有每年冬天休年假的时候才能回家团聚。因此在我母亲的记忆中,姥爷的形象与暖烘烘的被窝和臃肿的大棉袄是分不开的。姥姥姥爷共养育了6个女儿,所以我有5个姨妈。我猜,老两口肯定是想要一个儿子的。最终,老天爷也没有给我一个舅舅。
地质队算是野外工种,姥爷55岁那年就光荣退休了。回到山东老家,守着老婆和6个女儿,我猜日子也是安稳的。可能是两个人太长时间没有生活在一起,也可能是两个人的性格都太过要强,姥姥姥爷经常为琐事拌嘴。恰好当时二姨夫工作的工厂有一个岗位空缺——负责看门守夜,刚刚退休浑身是劲的姥爷马上毛遂自荐地去了。不是为了微薄的工资,姥爷找的就是一种存在感。
姥爷是个非常爱干净、爱整洁的人,所有认识姥爷的人都这么跟我说。每天早上姥爷起床以后,拿一把大竹笤帚,把厂里的空地和操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烧好所有的开水,挨个办公室给送过去,工作尽心又负责。以至厂里的人见到二姨夫,都不由得伸出大拇指:“你老丈人,真好!”
姥爷是在传达室的小屋里没了的,没人真切地看到那是怎么回事。人们只能猜测:姥爷一如平常打扫干净大院,烧好开水,回到传达室,安安稳稳地在开水里泡上一块桃酥——听说这是姥爷最喜欢的吃食,然而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发现异常的,是早晨来上班的人们——他们无论如何也叫不开门,以往那个干净整洁的大爷早就手脚麻利地打开大门。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在平常是不可想象的。年轻人翻墙进院,打开传达室的门一看,姥爷瘫软在小床上,桌上开水泡软的桃酥还没有凉。
姥爷是因心脏病突发而猝死的。
悲痛是可以想象但却无法感受的。第一批发现姥爷的人群中还有我的小姨——姥爷最小的女儿。我从来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失去至亲的那种感受,直到去年姥姥撒手人寰离我而去。悲伤到尽头更多的就是呆愣,心如死灰。我不记得了,也不愿再记得。
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姥爷也许是已然知天命了吧。在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吃过晚饭,从来不愿和姥姥一起出门的姥爷主动叫上姥姥出门去散散步。他们聊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从不敢问姥姥。如今姥姥业已驾鹤西去了,那内容我便更无从知晓了。只有三姨偶尔说起过,大概就是姥爷觉得姥姥这一辈子嫁给他吃苦了,下辈子一定补偿之类体己的话。根据大家的描述,我猜那恐怕是姥爷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种话了。
我对三姨给我讲姥爷的故事中的一句话印象十分深刻:然后他就去上班了,一直没回来,等再回来就是被人抬回来的。这话说得让人心痛。
姥爷一共有6个闺女,但是外甥这一辈却是有5个小子。然而姥爷却只见过我年纪最大的两个哥哥——迎着太阳举起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姥姥家人丁兴旺,四世同堂。姥姥最大的重外甥比最小的外甥女还要大上4岁。以前每逢年过节或姥姥生日家里都得来三十多口人。在农村,这是让姥姥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每当一大家人欢聚一堂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姥姥总会低声地念叨:“你要是看见了该多好。”
我不“认识”我的姥爷。不过没关系了,我相信他现在就在天上看着我,和我姥姥一起。姥姥会给他介绍的,介绍他见过的或是没见过的我们。
(作者单位:山东大众报业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