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卓然
“打开半个月亮，收拢袖里可藏；天凉马放南山，天热匆匆忙忙。” 这是一个谜语，谜底是折扇。
当键盘敲击出“扇子”这两个汉字，我忽然感觉周身舒坦，似有一股凉风从西伯利亚万里奔袭而来。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大部分人家都安装有空调，空调成了传说中可以控制气候的“老天爷”。需要多少度的室温，我们随手一按调节按钮就可以了。没有安装空调的家庭，起码也有台电风扇。喝茶、吃饭、读书、闲聊的时候，启动电风扇，免去了汗流浃背的“火烧火燎”之苦。
电气设备成为消暑的标配后，那些昔日用过的扇子，则永久地停歇在了我的记忆中。
“门下一大将，长得粗又壮。既像楚霸王，又像关云长。”这个谜语的谜底是芭蕉扇的“扇”字。家里那把带着奶奶的巧手镶嵌了花布条的芭蕉扇，是我小时候消暑的主要“设备”。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全家除了一部座机，只有父亲有一部可以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功能的手机，没有微信和抖音。所以我幼时的暑期时光，除翻看父亲购买的书籍里的插图，几乎每天是盯着电视机度过的。夏天，我家最感人的镜头就是我盯着电视机看动画片，爷爷摇着一把芭蕉扇，为又白又胖的我消暑。
除了动画片，我对四大名著拍成的电视连续剧也情有独钟。《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路经火焰山时，差点把猪八戒烤成“烤乳猪”，孙悟空就是用芭蕉扇，才熄灭了火焰山之火的。《三国演义》中，一帮英雄好汉刀枪剑戟，打打杀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兵器。只有诸葛亮是个以柔克刚、笔杆子领导枪杆子的例外。他的兵器是一把轻飘飘的“白羽扇”。但正是这把不起眼的扇子，却无数次打败了带着重武器的对手，为爱哭鼻子的刘备打下了万里江山。在《红楼梦》里，扇子更是一道风景线。暑期，公子、小姐们个个手执一把“打开半个月亮，收起一根玉棒。荷花飘香出场，菊花开放收藏”的扇子，把四大家族的荣辱与朝廷的命运，扇得五光十色、摇摇晃晃。《水浒传》里的扇子也不少，但只有 “铁扇子”宋清的扇子最抢眼。宋清是宋江的弟弟，日常随身携带宝剑、腰刀或朴刀防身。清代诗文家程穆衡说：“扇子以铁为之，乃无用之废物。”施耐庵以“铁扇子”来塑造宋清的形象，应该是讽刺宋清是个只能掌管“排设筵宴”的酒囊饭袋。电视连续剧《济公》中，济公也是扇子不离身。那把破破烂烂的扇子，不知道用起来风力大小如何，但是这股风法力无边，把好运送给了善人，把恶果送给了坏人。
“单手攥住二亩风，半枚月亮袖里藏。展开惹得荷花艳，收拢九月香菊芳”。扇子可真是个好物件，大人们待见，小朋友们也喜欢。小时候看到在电视机中“居住”的人物和窑洞里居住着的邻居，盛夏时节都拿着扇子，边扇凉风边赶蚊子，我也耐不住寂寞，也想学着大人的模样，摇晃着扇子说些东家长西家短、南家打了北家的碗之类的家常话。爷爷“伺候”我的蒲扇，像猪八戒的耳朵，颜值不高，也不适合我使用。
我用什么扇子好呢？这得好好想想。杜牧《秋夕》里扑流萤的青罗小扇是女性用的，纯爷们儿的我，不是古画中走出来的富家小姐，用这种扇子肯定不合适。还是大众版的折扇轻便、好携带，“唰”的一声闭合或者展开的瞬间，可以提升自己的自信心。最吸引我的是折扇上那些古典风格的山水画，看一眼就觉得仿佛人在画中，炎热不战而败。那时候，我不喜欢写着书法作品的扇子，觉得那些黑“疙瘩”歪歪扭扭地不好看，不如画着竹子、牡丹、小鸟之类美术作品的扇子，拿在手里像提着一片绿水青山。那时我才五六岁，拿的扇子面积太大了，在比例上也有点夸张。爷爷可能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拿起剪刀咔咔几下，用扑克牌中的大王，给我制作了一把圆形的扇子。我摇着扇子，唱着“大王叫我来巡山……”东屋子进去西屋子出来的，逗得邻里上下开怀大笑。哈哈，太好玩了。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小时候我的脑袋生得圆溜溜的，体积比领导办公桌上的地球仪还要大三圈。你想啊！圆脑袋、圆眼睛的我，摇着一把袖珍版的圆扇子，简直就是一幅漫画作品哈！我这又大又圆的脑袋，无形之中提高了我的知名度。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的体育老师一见我就亲昵地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咱有大头。”我说：“老师您应该这样说——大头大头，天热不愁。别人有扇，咱有地球。”老师说：“嗯，编得不赖，也许将来能和你爸爸一样，靠笔杆子喝二两好酒。”
在我的印象中，家里的电风扇，爷爷和奶奶从来不用。一把芭蕉扇，足够两位老人家，把一个又一个炎热的夏天赶走。我长大后，正赶上了好时代，一台空调里“储存”着春夏秋冬，我只需将遥控按钮轻轻一按，四个季节就可交替出场，平息我的肌肤对气温的抵触。
如今，爷爷奶奶已去世多年。随他们远去的，还有被拆迁的老院子。扇子也几乎看不到了。代替扇子履行职能的，变成了空调。
在民间，扇还与“善”血脉相连。“扇”者，谐音“善”也。某位先生或者女士，做了善事，感恩者会送其一把做工精细的扇子，以示敬仰和尊崇。我见过几位乐善好施者家的墙上，装饰着半径在五十厘米左右的竹骨绸面扇子。虽然主人无意显示自己的善行，只是看准了扇子的文雅之气，但见其扇者，无不对主人肃然起敬。讲究的人，还会为扇子配一个玉坠，取“善欲（玉）”之义。扇子配玉坠，的确是才子配佳人，彰显的是主人的品位。一把扇子，有诸多含义，似乎也只有咱中国人能悟出来。
几天前，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把折扇。他在扇面上画了一个村庄。村庄里有山有水，有房有路，有鸡鸣犬吠，有漂亮的村姑跪在河边的石头上洗衣。其中，一座四合院里，有一位摇着芭蕉扇的老人，正在让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破解一个谜语。谜底是打一生活中的常用物品，谜面是：“开合清风纸半张，随机舒卷岂寻常，花前月下团圆坐，一道清风共夜凉。”
（作者单位：阳泉日报·新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