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温情 姐弟情深 梦中老树 □梁新会 为什么你就结不出好吃的苹果、梨、杏呢?为什么你只会开带斑点的紫色花朵呢?为什么你会长得这么快,这么大呢?…… 夏收时节,大人们在地里忙着收割麦子,我陪弟弟在地头的泡桐树下玩土疙瘩。玩着玩着,我不知怎么回事就对着泡桐树发起愣来。弟弟坐不住,非要去太阳底下,我不去他便缠着我哼哼唧唧地哭闹。 我皮肤黑,怕晒得更黑了,村里人见了我又要打趣说“黑女子你白得像锅底一样”。 起初,村里人说我黑,我不在意,但奶奶会斥责他们。后来,我长大一些,晓得事了,一听到别人说我黑便放声大哭。村里人更来劲了,一见我就说:“会会,你白得很,白得很。”我心里正暗自高兴,他们又马上补一句“会会今儿个脸白得像你婆的炕眼门”。我扑到奶奶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奶奶说:“你姨你叔都是逗你玩呢,我娃不黑,谁说我娃黑就打谁。甭哭!”我不听,非要拉着奶奶走。奶奶正跟人家说得热闹,见我哭了,只得带着我去放羊。 我不喜欢村口大槐树下围坐的那些人,我喜欢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静静地坐在地头的泡桐树下,看着羊吃草,说着话儿。那时候我的问题很多,奶奶刚开始还能像史湘云的丫鬟一般,说上个树分阴阳、人分主仆、地分旱涝……答着答着就说不上来了,只好说:“百人百性,树跟人一样,样样多得很。”我便胡思乱想,也许苹果树就像会剪窗花会炸果子的三嫂,葡萄树就像饶舌却又爱给我好吃的二姨,桃树就像村里刚娶来的新媳妇,光鲜一时,等怀里抱上鼻嘴娃,就和大家一样黯淡无光……丑陋的构树平时一无是处,但我们染指甲花的时候,却非要用它的叶子包指甲,要不然指甲花不上色。我突发奇想,觉得构树好似西门小卖部的八爷,虽然卖东西很抠门,但村里人依然要到他那里去买盐醋。 如今的情形不同了。再也没有人叫我黑女子了。奶奶去世了,弟弟出生了,我从掌上明珠沦落成了看娃烧火的小丫头。我正在发愣,猛地听见母亲在远处高喊:“会会,看娃都到崖边了,赶紧哄娃去。”我飞奔过去,连拉带拽把弟弟拖回了树下,弟弟哭闹不休。母亲开始呵斥我了,我挥舞拳头,瞪大双眼,声色俱厉地威胁弟弟,可他一点儿也不买我的账,依然大嘴一张,哇里哇啦地哭个不停。这样下去,母亲一定会过来镇压的。我束手无策,捂着弟弟的嘴,他哭得更厉害了,并本能地反抗着,双手在我脸上、手背上乱抓。情急之下,我模仿着奶奶给我讲故事的口吻说:“嗷嗷嗷,嗷觉觉。猫来了,狗来了,谁家娃娃先睡着……”这一招,果然奏效。我接着讲:“你知道泡桐树为啥长得这么高,树冠这么大吗?泡桐树是个善人,她怕乡下人割麦子时,晒昏了,专门长得像一把伞一样……”弟弟不哭闹了,乖乖地靠在我的怀里,听我继续说:“泡桐树还会开一种像喇叭一样的花,带斑点的紫色的花,几十朵摞在一起,就像托塔李天王手里的玲珑塔。风一吹,落满一地,到时候,姐姐带你去拾,那花把把(花蒂)甜得很,用力吸一口,就像吃了满嘴的蜜糖……泡桐树叶大得像扇子,一下雨,就落了,姐姐再带你去扎树叶……” 日头慢慢地偏移。母亲浑身大汗,擦也擦不及。明天有雷阵雨,母亲想赶在天黑之前收割完这一垄地。去年的那场大暴雨,把麦子都泡出了芽,害得我们吃了大半年的粘牙馍,个个胃里泛酸水。父亲半天听不到我俩的声响,心里不安起来。天黑了,弟弟和我被摇醒了。我一看我们睡在架子车上,肚子上盖着父母的草帽。父亲说:“你俩在泡桐树下耍着睡着了,太阳偏了,你俩睡在太阳底下,也不知道晒,蚂蚁到你俩身上乱爬。我怕地上潮,把你俩抱到架子车上去……”弟弟睡醒了,一睁眼就问我:“姐,啥时候吃泡桐花把把?我梦见了你说的带斑点的紫色花朵了……” 若干年后,父母说起我和弟弟小时候闹的笑话,依然念念不忘此事。为此,我和弟弟专门去寻访那棵硕大的泡桐树。然而,那块地里,早已种上了苹果,根本没有一丝泡桐树的痕迹,仿佛我们的故事是凭空杜撰出来的。就连我们印象最深的沟壕,也早已被填平,划成了宅基地,盖上了一排排楼房,哪里还有一棵泡桐树的影子呢? 我不会记错,那一年夏天,山洪暴发,许多人家房屋倒塌。我一个同学的父亲在沟壕里务西瓜,洪水来了,眨眼间就把瓜地和看瓜棚淹没了。第二天,全村老少围在十亩见方、两米多深的沟壕边上捞西瓜,我们这些小孩子则像过节一样快乐。那沟壕里的水几个月也渗不干,父母成天提醒我们不敢去水边玩,可我们这些旱塬上的孩子哪里忍得住,一放学便拿上所谓的扁担去沟壕边学大人挑水,摇摇摆摆,泼泼洒洒地挑回来,瓶子里的水只剩下一滴滴,我们还要像模像样地浇到树坑里。这是一场旷日持久,让我们乐此不疲的游戏。村里的男女老少说起那场山洪都能说起许多掌故。 第二年,村上为了补偿他们一家,特意让他们免费承包沟壕。不知道他们家人是怎么想的,居然全种上了泡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工种植的树林,一行行,一列列,犹如整齐划一的士兵,与我们平时见惯了的那种七扭八拐鸡肠子似的乡间小道极不协调。没有了水,我们便很少去沟壕边玩。过了几年,不知道是谁先发现泡桐树开花了,很快,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人们都来争相观看泡桐花了。 那片泡桐树林,已经长到了四五米高,高出了沟壕一大截。那一棵棵开花的泡桐树,就像一群营养充足的姑娘,个个枝繁叶茂,娇艳欲滴;又像天安门前走过的女民兵,人人舒展着修长的身体,顶着满头紫色的花朵,笑靥可人。弟弟说泡桐树上挂满了紫色的铃铛,风一来,就像要上音乐课了。我觉得泡桐树更像天上一片紫色的云霞飘落人间,给我们这个小村庄披上了一条紫色的围巾,让平时粗枝大叶的乡亲们,变得细腻可爱了许多。 面对这样一大片的紫色花海,谁能不爱?于是,沟壕边常常会围着一群人,下地锄草的,准备出门磨面的、走亲戚的……一到了沟壕边就忍不住停了下来,拉上一会儿家常,拉着拉着才发现说得过火了,有人想起自己一锅馍还在锅上烧着呢,赶忙跑回家去,过一会儿,又跑出来半气急败坏半自我解嘲地向着人群诉苦说:“一锅馍馍都烧得有了烟熏气,蒸馍篦篦都烧焦了一大半……” 这样的景象,早已在乡村绝迹了。人们忙着发家致富,打工赚钱,还有谁会为无用的只会开花的树驻足?我和弟弟依然不死心,我们又去寻找另外几棵古老的泡桐树,但它们也都销声匿迹了。村庄日渐臃肿,果园肆意扩充,谁还会在意一棵泡桐树的去向?旋耕机、播种机、收割机把乡亲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人们似乎已经不需要站在树荫下歇歇脚了。往日一文不值的土地突然之间变得金贵了,古老而拥挤的乡村里,长满了水泥楼房,哪里还有泡桐生长的空间呢? 故乡,消失的岂止是这开着带斑点的紫色花朵的泡桐树呢? 本版绘图 瑞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