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然(陕西)
立秋刚过,对于身处水泥森林中的西安城而言,气温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城南十多公里外的神禾塬下,已经早早有了几分凉意。
东方的鱼肚白刚搭上黑夜的边际,黄老汉就披着旧褂子爬了起来,简单地洗把脸,刮了胡子,他就一头扎进自家的灶房。把头天夜里新磨好的豆腐码整齐,将刚捞好的浆水菜装好桶,又给自己热了半块锅盔。等这一切准备工作就绪,黄老汉点了支烟走出灶房,看了眼天边,朝霞已经映红天空。
年近古稀的黄老汉在这片土地已生活了大半辈子,在他心目中,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没有啥事情能比塬下的忙罢节更重要了。
陕西关中地区的逢集不算少见,从潼关沿着渭河顺流而上,几乎每个县都有自己的特色集会,但随着城市化的进程不断发展,很多传统集会已经在逐渐消失,但长安地区的忙罢节却得到了传承。
清晨七点,长安引镇集市上,黄老汉早早出现在这里。他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在街角最不起眼的一处角落把三轮车停好,趁着人不多,拿出自带的热豆浆和锅盔先吃了起来。
某些地区的集会通常会有繁杂的仪式,譬如祭祀神灵和祖先之类的。但长安地区的农罢会一直以来没有这些讲究,大家就在这一天不约而同来到镇上,各自卖各自的东西。关于忙罢会的由来和起始的年代,官方史料没有明确记载。黄老汉听父辈那一代人说早在清朝末年就有了,也有一些老人说明朝的时候都有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有的忙罢会,在黄老汉的记忆中,忙罢会始终有着独特的记忆。
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父亲一块在农罢会摆摊卖豆腐,后来长大了,他要离开村子去西安打工。走之前,父亲把打豆腐的本事教给他,彼时他还不屑于这门手艺,觉得在城里打工吃喝不愁。但年迈的父亲却跟他说,给人打工总有打不动的时候,学门手艺,说不定会有用到的一天。
1996年夏天,父亲从农罢会回来,坐在自家门口喝茶的工夫打了个盹,结果这一觉就再没醒来。黄老汉赶回村里哭了整整两天两夜,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家乡。
太阳渐渐升起,秋蝉又开始聒噪,集市愈来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涌向了集市中间的“黄金地段”,那里既有富有陕西特色的甑糕、凉粉、长安臊子面,又有本不属于这里,但深受年轻人喜欢的蛋糕、点心、臭豆腐,一派热闹繁华中,黄老汉“偏僻”的豆腐摊显得愈加冷清。
“叔,豆腐咋卖?”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年轻小伙走来,一边拿着手机录像一边询问黄老汉。
黄老汉站起来:“自家打的豆腐,两块钱一斤,要买的话……”
“两块?”小伙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黄老汉一瞪眼:“贵了?”
“家人们听到没有?豆腐只要两块钱,好,我们再过去看看别的……”还没等黄老汉反应过来,小伙拿着手机转身冲到隔壁去了。
黄老汉有点懵,他并不是怪小伙没有买他的豆腐,而是不理解小伙这是在干吗。
“人家这叫直播,能挣钱的,咱村上黑牛他娃都是靠这挣钱。”隔壁摊卖凉粉的妇女对黄老汉解释。
黄老汉回过神,他想问点什么,但嘴巴一张又不知道问啥合适,只好看着小伙儿远去的背影憨笑。
一瞬间,黄老汉脑海中浮现起几十年前的某个清晨,神禾塬下,少年的自己和父亲一起,不急不慢推着小车赶农罢会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