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波
一次次深入横断山脉,又一次次归来。
三年多来,作家七堇年从华西雨屏以东到横断山脉以西,跋涉3万里路途,去寻回内心的声音。看见细雪里的牧羊人,看见天高地厚,看见一无所有。她穿梭在神秘的族群、永恒的信仰与古老的生活之间,撞见物种与命运的多样,也写下自己的内在风景,她将这些写进《横断浪途》。作品甫一问世,便登上了当当新书榜榜首,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著名作家阿来盛情推荐。旅行文学作家刘子超读后感慨道:“藉由七堇年的文字,我神游于横断山脉之间:在雪山、湖泊、经幡、牦牛和纯粹的哲思之间,浑然忘我。”
每个作家必须找到自己的“地方”,它是海明威的西礁岛、梭罗的瓦尔登湖、星野道夫的西伯利亚、阿来的藏区、李娟的阿勒泰。七堇年选择了“横断山脉”,一个在她的故乡四川西缘的广袤区域。
从西方的探险家再到前赴后继的攀登者,从古时的茶马古道到此生必驾的国道318,这里通向人类世界最珍贵的价值——自由与勇敢。三年多来,七堇年不断进山,回城,进山,回城,一次次深入横断山脉。卫星地图上所走过的轨迹,像血管一样串联起了时间,记忆,风景,星,雪,山,构成了她这几年精神生活的脉络。“在城市中,时间像是粘黏成一块的——醒不是彻底的醒,睡也不是彻底的睡。只有到了野外,进了山,才像是变了一个人……”所以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一个“兼职人类”,进到野外,用小动物的视角去看整个宇宙。
作家张悦然认为,旅行文学的写作需要一种能力——对自然的好奇、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这种能力会随着城市生活而被消磨,但七堇年一直拥有这种能力。在《横断浪途》里,其实大家能看到两个七堇年,一个是被写下的正在经历浪游的、把自己像广口瓶一样完全敞开去体验的七堇年,另一个则是把自己捕捉下来的、负责沉思的七堇年。
穿越横断山脉3万里,在去往霸王山的夏牧场经历一场牦牛惊魂,在岷山参与野外巡护,穿越此生必驾的国道318,行走在雪山、冰川、森林、荒野……跨越10个经纬度与7000米海拔的落差,走过40个地方,七堇年刻画下她的“横断山宇宙”。
文学是关于人的(尤其小说),近些年因为陷入对“人的存在”的某些怀疑,七堇年感受到了一种写作危机。当一个写作者对“人的故事”失去兴趣之后,如何写作?《横断浪途》就开始于这样的对于自我和人生的怀疑。三年前的某天,因为预感到这又是个写不出来任何一个字的一天,七堇年熟练地收拾好自己的“逃生装备”,逃向山野。后来的三年里,她忍不住一次次进山,越走越远。
七堇年坦诚说,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在城市中过着很平淡普通的生活,但是唯独进山的时候,会极大激发自己的感受力和想象力,日常生活的熟悉让人钝化,只有自然会让自己敏锐起来。旅行,是走出自我的洞穴。自然提供了一种抽离的视角,让七堇年能够跳出“人类中心”去看待很多问题。“就自我的突围来说,自然和荒野有助于提醒我,在自我之外,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以及文学是否可以跳出‘人间那些事儿’,找到另一些可能。当我站在寒冬荒野,那种浩瀚到令人恐怖的星空下的时候,我真的感到,阅读没读懂也没体验到的,脚下给了我补偿。”
在迷雾中攀登贡嘎雪山,在岷山参与野外巡护,在王朗的雨夜露营,在霸王山寻找无名海子……三年时间里,她一次次接近年少时探险家的梦,一次次书写,一次次找到与过去和未来横断的决心。
“伴随成长,人生越来越陷入某种既定轨道。”人生总是会遇上一些“天花板”:年少成名所带来的职业上的天花板,成长的天花板,在越来越拥挤的单行道上不断内卷的天花板,被要求进入新阶段的天花板。但成长难道只有努力适应社会规定好的条条框框这唯一选项?走向山野,七堇年看见了更开阔的可能。“每一次的向外走,都是走向自己内心的过程,是更诚实地剖开自己,也更诚实地面对人生。” 在一次次深入横断山脉的路上,她遇到将生命托付给不同境遇的人。如果在城市,人生必须沿着既定的轨道,上学、工作、结婚、生娃,犹如一条条排列整齐的运河;那么在山中,她感受到人生的可能明明是一片汪洋。
“时间零”是作家卡尔维诺的一个概念,代表着一切尚未发生、皆有可能的时刻,七堇年将这个时刻赋予给了深山里正在玩荡秋千的小孩。未来尚未发生,但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有另一个版本的人生,你会想成为什么?” 七堇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命运像雨点,有的落在宫殿里,有的落在田野间。而她想当一个在贡嘎山脉深处的牧童。”
在《横断浪途》里,那是一个面对一片雪白沉默不语的牧羊人,如何生活这种问题对他而言不存在,他就像个天赋型选手,生来就会。“他与羊、狗、牛、海子、细雪之间,有一种伟大而自由的爱。对滚滚雷声、暴雨、风雪,从容以对;对丢失的羊羔从容以对,努力寻找,但如果真的丢失,他也从容以对。他守着古老的海子,白芝麻雪,与羊群对话,或压根不对话。”
就这样,七堇年在群山中行走,寻找的也是另一种版本的活法。一座座山峰,亦即一次次跨越自己。板块挤压,岁月隆起,褶皱也就是生命的往复周旋。
《横断浪途》,七堇年/著,新星出版社|新经典·琥珀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