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波
2013年,知乎有一个吸引近3000人来回答的问题:你觉得自己牛在哪儿?为什么会这样觉得?热度最高的回答来自一个新疆石河子的少年——程浩,他娓娓道来自己活过的20年:
“以上的回答都弱爆了,我自1993年出生后便没有下地走过路,医生曾断定我活不过5岁。然而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用淘宝给自己挑选20岁的生日礼物。……二十年间,我母亲不知道收到过多少张医生下给我的病危通知单……命运嘛,休论公道……真正牛的,不是那些可以随口拿来夸耀的事迹,而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微笑的凡人……”
2000余字的回答,在往后的十年里,余波未消。超过16万人赞同了答主,1万多人在评论区陆陆续续留下自己的足迹,他们说,“感谢你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并影响着这么多处境艰难的人”。被困在一隅的人生,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无法想象,程浩常说自己是“美丽世界的孤儿”,可即便是被困在无法行走的躯壳中,他也走得比很多人遥远。
好好活着,是这个叫程浩的少年,留下给我们最好的寄语。许多人,因为程浩的回答,重新审视生活。1993年初春,程浩出生在新疆博尔塔拉,在中国大地的西北边缘,与哈萨克斯坦接壤。刚出生时,家人并没有发现程浩的异常;直到6个月时,有人发现程浩“太老实,不踢不蹬不翻滚”。妈妈李哲带他去北京和天津看病,求医的那些年里,有医生断言程浩活不过5岁。然而程浩与妈妈一起,把这个数字延长了四倍。有一次,李哲喝了点酒,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当年那个说程浩只能活5岁的医生再见见他。
年纪尚小时,程浩还可以坐着。李哲出门上班前,就在程浩周围堆一圈被子,支撑他坐起来,等他累了就给李哲发短信,李哲就赶回家帮程浩换一个舒服的姿势。随着年龄的增长,程浩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肌肉逐渐萎缩,皮肤太薄了,包裹着心脏,从外面能看到心脏跳动的凸起。程浩的左肺没有发育,只要一个小感冒,就会让他呼吸困难,李哲得时常备着氧气瓶。晚上睡觉,李哲也不敢松懈,每隔40分钟要给他翻一次身,怕程浩感冒,李哲还特地准备了三床被子,随时准备替换。
程浩把自己的日常生活总结成16个字:读书、码字、鼠绘、发呆、看电影、听音乐、吃药。他在知乎回答中写道:在同龄人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去过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的医院。在同龄人还在玩跷跷板、跳皮筋的时候,我正在体验着价值百万的医疗仪器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我吃过猪都不吃的药,扎过带电流的针,练过神乎其神的气功,甚至还住过全是弃儿的孤儿院……最寂寞的时候,我只能在楼道里一个人唱歌……陌生与茫然、痛苦与隐忍、希望与失望的治疗过程,如同一支支画笔,描绘了我幼年时期的全部时光。
李哲收到第一张病危通知单时,程浩11岁,上面写的是心衰。往后每年,程浩都要在医院“住”一段日子,程浩说,“准时得就像一只迁徙的候鸟”。心脏衰竭、肾结石、肾积水、胆囊炎、肺炎、支气管炎、肺部感染……这些病症对母子俩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病危通知单也是李哲特别的藏品,她用一根10厘米长的钉子把这些年收到的一沓病危通知单钉在墙上,好似与死神叫板。
除了身体上的巨大折磨,程浩一直与这种深不见底的孤独相伴。去世前六天,程浩在知乎更新了一篇未完成的小说《他和我,很像》。故事的主人公伯爵,住在高高的城堡里,城堡下的漂亮花园吸引了许多孩子去玩耍。而伯爵只能从窗户看着他们嬉戏,假装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伯爵偶尔下楼,想要和大家一起玩耍,但总会被孩子们反复追问:“你为什么坐着三轮车?”程浩写:“这句话就像火一样,烧得人脸颊发红。”这篇未完成的小说,程浩选了一张颇有意味的配图——一只黄色的小鸟被禁锢在铁笼中;下一张,铁笼如渔网散落在地,鸟儿飞向了遥远的蓝色天空。
程浩把这种希望寄托在阅读和写作中。六七岁时,同龄人去上学,李哲请了家庭教师,一点一点教小程浩学拼音,那时候他还能坐,能用手翻书;李哲做饭,他就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画画。9岁时,家人送他的电脑,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程浩用电脑“学过英语,写过代码,建过网站,做过动画,炒过股票,当过游戏代练”,最终还是选择了读书。“其实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只是缺少一个不读的理由。”拯救他的是阅读,各种人物传记陪他度过至暗时刻,“我不是看他们如何攀上辉煌的顶峰,而是看他们如何度过人生的低谷。”《我与地坛》,程浩读过不下百遍;史铁生的大段独白,他反复咀嚼,从中寻找生的意义,“我只需要明白,‘选择承受苦难的人并不只有你’这句话足矣”。
程浩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阅读写作计划,上午阅读,下午写作,每天阅读10万字,最高纪录甚至达到过20万字。生命的最后几年,程浩已经坐不起来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体重不到30公斤。他的写作是用鼠标点击屏幕上的软键盘完成的。点击鼠标的嗒嗒声,常伴着李哲入眠。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程浩手臂上总有无法消散的瘀青。就这样,程浩“点”出了44万字,其中有读书笔记、未完成的小说、诗歌、日记,还包括在知乎上的回答——这是互联网之于程浩的意义,他认识了许多朋友,也鼓舞着那些处在逆境中的人们。
努力活好每一个今天,对程浩来说,几乎花光了所有力气。可顽强如程浩,也总会感慨,自己最恐惧的是,“害怕上帝丢给我太多理想,却忘了给我完成理想的时间”。他想去北京电影学院听一堂导演课,想当一个作家,想和许多人交朋友,想让生活熙熙攘攘起来,想和一个女孩过平常人口中柴米油盐的生活……
2013年8月,程浩再次入院,感冒引起的病症让他呼吸困难。在文章《地狱在身后》中,他罕见地表现出脆弱——“每次呼吸,如同千万枚钢针在肺叶间穿梭,当真应了那句话:呼吸都是一种奢侈”。他像孤勇的屠龙者,一次次受挫,却愈战愈勇,嬉笑怒骂之后,面对恶龙仍是一副“我不怕你”的架势。在河北扎针的时候,程浩遇到过一个失明的女孩毛毛,毛毛总会坐在有太阳的窗户下,别人都怕晒,但毛毛不怕,她对程浩说:“只有吸满阳光的眼睛,才能照亮世界。”程浩把毛毛写进故事里,毛毛在他心里也播种了关于光明的愿望。
程浩生前希望捐赠眼角膜,他给自己写下三行遗书:
留下我的眼睛照亮世界,
用我的灵魂,
为你们开拓另一个人间。
程浩给一位不知名的朋友写信说,如果有机会出一本书,就叫《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他很早就选好了自己葬礼上的曲子——《美丽世界的孤儿》。20岁时,程浩问过十年后的自己一个问题——你还活着吗?十年之后,重新梳理程浩的文字,让那个戛然而止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活着,是每个人的希望;活得好,是每个人的欲望。”
《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纪念版)》,重新整理收录了程浩生前撰写的专栏文字、知乎问答、书信和短小说、诗歌创作,也收录了记录生命最后四年光影的日记。这个来自遥远边疆的少年,努力地用文字构建出属于自己的世界,他阅读、思考,留下印记,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纪念版)》,程浩、伯爵在城堡/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23年版